第134章 倾销

  赵四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顾相这一手,简直是釜底抽薪,杀人不见血!

  王振还没出海,这三十万两的本钱,便硬生生地被顾延年在源头和终端扒去了一大半的皮。

  这哪里是去做买卖?

  这分明是去给朝廷和藩国送银子啊!

  “相爷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赵四满心敬畏地退了出去。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隆冬散去,春暖花开,又至初夏。

  这几个月来,朱祁镇的日子过得可谓是望眼欲穿。

  皇庄里的那一万多名大胃王,靠着借来的十几万两银子勉强维持着肉食。

  但那银子就像流水一般,眼看着又要见底了。

  朱祁镇日日夜夜在乾清宫里盼着,求神拜佛地祈祷王振的船队能早日归来。

  “只要船队一回来,朕便拨云见日了!”

  朱祁镇看着殿外的骄阳,心中默念。

  正统九年的五月初五,端阳节。

  这本该是个吃粽子,赛龙舟的喜庆日子。

  然而,当一身风尘仆仆,面容枯槁犹如恶鬼般的王振,连滚带爬地扑进乾清宫东暖阁时。

  朱祁镇心中的那轮骄阳,瞬间坠入了冰窟。

  “万岁爷!万岁爷救命啊!”

  王振一进门便嚎啕大哭,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连帽子掉在了地上都顾不得捡。

  朱祁镇心头剧震,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王振的衣领。

  “哭什么!货呢?朕的香料呢?赚了多少银子?快说话!”

  少年天子双目圆睁,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尖锐刺耳。

  王振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结结巴巴地禀报。

  “万……万岁爷,货是买回来了……足足装了十艘大海船的胡椒,苏木和各种名贵香料,已经停在通州码头了……”

  听到货回来了,朱祁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把甩开王振,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朕就说,这买卖稳赚不赔!快,立刻联系京城的几大牙行和商铺,把香料尽数抛售,换成现银!”

  “万岁爷……卖……卖不出去啊……”

  王振绝望地瘫倒在地,眼泪如决堤的洪水。

  “咱们……咱们破产了!”

  “放屁!”

  朱祁镇大怒,一脚踹在王振的肩膀上。

  “安南的香料在京城向来是抢手货,比黄金还贵,怎么可能卖不出去!”

  王振捂着肩膀,哭得撕心裂肺。

  “万岁爷有所不知啊!奴婢带着商队去江南收丝绸,不知怎的,那丝价一夜之间暴涨了两成!奴婢为了赶着出海,只能咬牙高价收了。”

  “等到了安南,那安南都统使范文巧,简直是敲骨吸髓!他说咱们没有户部的通关文牒,属于私商,强行抽了咱们四成的重税!”

  “而且那香料的价格,也比往年贵了三成!”

  朱祁镇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脑袋里嗡嗡作响。

  高价买进,重税盘剥。

  这利润空间已经被压缩得极小了。

  “那……那也总该有些赚头吧?哪怕只保住本钱……”

  朱祁镇声音发颤,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王振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道。

  “保不住啊万岁爷!咱们千辛万苦把香料运回通州。本想着高价卖给牙行。可是……可是就在五天前,顾相下了一道内阁明旨,说为了庆贺端阳佳节,体恤百姓。”

  “户部大开太仓,将国库里囤积了三年的数十万斤安南香料,胡椒,以原价的……的三成,向全天下的商贾倾销!”

  “什么?!”

  朱祁镇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王振哭喊道:“如今整个京师,乃至江南的市面上,胡椒和香料堆积如山,贱如泥土!寻常百姓炒菜都敢撒一把胡椒了!”

  “牙行的大掌柜们说了,咱们手里的那十船香料,就算是折价两成卖给他们,他们也不要!因为太仓放出来的货,比白菜还便宜啊!”

  “轰!”

  朱祁镇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仿佛有一万个炸雷同时炸响。

  高价收丝,重税买香料。

  历经千辛万苦运回来,却迎头撞上了户部史无前例的大倾销!

  这就好比他倾家荡产买了一座金山,结果第二天全天下的人都分到了金砖。

  金子瞬间变得连石头都不如!

  那三十万两白银的本金,加上一路上打点和运费的几万两,就这样变成了一堆停在通州码头上,连运费都赚不回来的烂树叶!

  “顾延年……你这个老毒物!你不得好死啊!”

  朱祁镇发出一声宛如孤狼泣血般的凄厉惨叫,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竟是被硬生生被气得吐出了一口血沫。

  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万岁爷!来人啊!传太医!”

  王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过去扶住朱祁镇。

  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而这,还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就在朱祁镇在太医的施针下悠悠转醒,还未来得及为自己逝去的三十万两白银默哀时。

  殿外传来小太监惊恐的通报声。

  “万岁爷!汇通钱庄的大掌柜,拿着借据和田契,跪在午门外……说……说是三个月的限期已到,”

  “内府借的三十万两白银并三分利息,若是不还,他便要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收了京郊的皇庄抵债啊!”

  “噗!”

  朱祁镇刚醒过来,听到这话,气急攻心,再次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催债的逼上门了!

  堂堂大明皇帝,背着朝廷去钱庄借高利贷,亏得血本无归,如今还被债主堵在了紫禁城门口。

  这等奇耻大辱,古往今来,未有之奇观。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朝野。

  百官们惊得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谁也没想到,这深宫里的皇帝,竟然背地里干出了这等荒唐走板的蠢事。

  次日,奉天门早朝。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祁镇面如死灰地坐在龙椅上,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阶下群臣那充满异样与震惊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彻底身败名裂了。

  皇庄养私军的图谋破产了,内帑被掏空了。

  如今连皇家名下的田产都要被钱庄收走。

  他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