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烤番薯

  两名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老农,搓了搓手。

  拿起特制的短柄锄头,顺着藤蔓的根部,小心翼翼地刨开松软的泥土。

  暖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皆死死盯着那片翻开的土地。

  随着几锄头下去,泥土松动。

  老农放下锄头,双手握住藤蔓的根部,用力向上一提。

  一长串带着湿润泥土的暗红色块茎,犹如一窝硕大的胖老鼠,被连根拔起。

  那块茎个个圆润饱满,表皮在暖阁的光线下泛着紫红色的光泽。

  单是这一株底下结出的番薯,便足有五六个,每一个皆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

  “嘶~~”

  司农寺的少卿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他侍弄了一辈子庄稼,何曾见过一株根茎之下,能结出如此分量沉重的果实!

  那两名老农也是目瞪口呆,掂量着手中的番薯,结结巴巴地禀报。

  “陛……陛下,这……这一株,怕是有四五斤重啊!”

  朱高炽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上前两步,不顾泥土脏污,亲手从藤蔓上摘下一个番薯,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四五斤……一株便有四五斤!”

  朱高炽在心中飞速盘算,猛地转头看向顾延年。

  “延年!若是一亩地皆种满此物,那岂不是……”

  “若照料得当,亩产三四十石,不在话下。”

  顾延年神色恬淡地接过了话头。

  此言一出,暖阁内犹如炸响了一记惊雷。

  大明朝上好的水田,种麦子一亩也不过收成两三石。

  这不起眼的泥疙瘩,产量竟是五谷的十倍不止!

  朱瞻基也是面露骇然之色,上前一步,夺过一个番薯,用指甲掐开一点表皮。

  内里的果肉呈现出淡黄色,透着一股生涩的清甜。

  “顾大人,此物当真能如五谷一般果腹,吃下不会伤人?”朱瞻基追问。

  顾延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他目光环视四周,在一处用来取暖的炭炉旁停下脚步。

  “殿下若有疑虑,试过便知。”

  顾延年走上前,从一旁装木炭的筐里挑出几个大小适中的番薯,用衣袖随意擦了擦表皮的泥土。

  随后,他拿起火钳,将炭炉里烧得通红的木炭拨开一个坑。

  将番薯埋了进去,再用温热的草木灰和碎炭掩埋严实。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闲适。

  司农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等朝堂重臣,堂堂的户部右侍郎,竟在这皇家的暖阁里,当着皇上和太子的面,亲手烤起了泥疙瘩。

  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

  朱高炽却不以为意,他太了解顾延年的脾性了。

  这人身上从来没有什么端着的架子,做事只求实在。

  暖阁内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渐渐地,一丝焦甜的香气从炭炉中飘散出来,萦绕在众人的鼻尖。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股甜香愈发浓郁。

  仿佛直往人肚子里钻。

  朱高炽本就为了调理身子日日清淡饮食。

  闻到这等勾人的香气,忍不住暗自咽了口唾沫。

  顾延年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拿起火钳,从灰烬中扒拉出几个外皮已被烤得焦黑干瘪的番薯。

  他用一块干净的麻布垫着手,拿起一个烤熟的番薯,轻轻一掰。

  “咔”的一声轻响。

  焦脆的表皮裂开,一股滚烫的白色热气腾空而起。

  内里那金黄软糯的果肉瞬间展露无遗,甜腻的焦香如爆炸般充斥了整个暖阁。

  顾延年将掰开的半个番薯,吹了吹热气,递到朱高炽面前。

  “陛下,请尝尝。此物烤熟后软糯香甜,最是能饱腹暖胃。若遇荒年,将它切片晒干,或是磨成粉储藏,足以救活万千黎民。”

  朱高炽顾不上烫手,接过那半个红薯,一口咬了下去。

  绵软的果肉入口即化,浓郁的甜香在舌尖散开。

  这等质朴又霸道的滋味,瞬间征服了这位大明帝王的味蕾。

  “好!好吃!”

  朱高炽连吃了两大口,烫得直呼气,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水光。

  “有了此物,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在荒年里去啃树皮吃观音土了!”

  朱瞻基也拿起半个尝了尝,眼中同样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深知这物事对于军队的意义。

  若是边关将士能在苦寒之地种上此物,粮草的压力便能减轻大半。

  司农寺的那位少卿此刻已是满面羞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愚钝无知,险些误了国之大计!顾侍郎神机妙算,臣五体投地!”

  顾延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自己也拿起一块烤红薯,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不过是外洋极其寻常之物,下官只是在史籍杂篇中看过些只言片语,借了郑公公下西洋的光罢了。”

  “司农寺的大人们日后只管将这法子推行天下,广择旱地沙土试种,方是正途。”

  朱高炽吃完手中的红薯,用帕子擦了擦手,大步走到顾延年面前,神色郑重无比。

  “延年,你进献此物,乃是活人无数的惊天大功。朕不知该赏你什么才好。”

  “这户部尚书的位子,夏原吉早晚是要退下来的,朕便在此给你立个准话,那首辅的位子,朕也给你留着!”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官员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首辅之位,那已是人臣之极!

  顾延年却只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口红薯咽下,用一块粗布擦净了手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暖阁半开的窗棂,看向外面渐渐暗沉的天色。

  远处的暮色中,隐隐传来城楼上报时的鼓声。

  “咚!咚!”

  酉时已至。

  顾延年转过身,动作自然地将官服下摆沾染的一丝草木灰拍去。

  随后端端正正地向朱高炽行了一礼。

  “陛下隆恩,微臣惶恐。只是这首辅之位,太费心神,微臣这副惫懒性子,实在是担不起。若陛下真要赏,便赏微臣明日休沐,在家中多睡半个时辰便好。”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接着道。

  “陛下,酉时的暮鼓已响。这番薯也挖了,也尝了,微臣该下衙回家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司农寺的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皇上刚许了你首辅的位子,你这就惦记着下班回家睡觉?

  天下间竟有这等视权势如草芥的奇人!

  朱高炽先是一愣,随即指着顾延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暖阁内回荡,震得琉璃瓦嗡嗡作响。

  “你这厮!真是块捂不热的顽石!也罢也罢,君无戏言,朕答应过你准时下衙,绝不拦你。去吧去吧!”

  朱瞻基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敬佩。

  他自问,若是换了自己面对这等泼天的权势诱惑,断然做不到这般从容不迫。

  这顾侍郎,当真是高人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