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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我蹲在西院的老石榴树下剥石榴皮,紫红色的果浆染得指尖发黏,去年深秋埋进树底下的蓝靛草肥刚沤完,枝桠上挂着的小石榴结得圆滚滚的,风一吹晃得蹭过我额角,落下两朵嫩红的小花瓣在我膝头的粗瓷碗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竹筐拖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我抬头就看见阿芫挎着半筐刚摘的白茉莉往这边走,裙摆扫过门槛,沾了满裙边的碎阳光,她额角的汗还没干,放下筐就捏起一片石榴花瓣笑,说今早去山脚下的茉莉田摘花,撞见守着茉莉作坊的陈阿公蹲在田埂边抹眼泪,阿公守了一辈子手工窨制的茉莉膏,往年入夏城里的茶商抢着来收,今年周边开了好几家机器花茶厂,压着价往外卖速溶茉莉膏,香气冲得呛人还便宜一半,阿公攒了三个月收的三百斤头茬茉莉花,全锁在作坊的冷房里堆着,再过三日花的鲜气全散了,整整三季的心血就全烂在冷房里,连给孙娃凑学费的钱都没着落。

  我擦了擦指尖的石榴浆,跟着阿芫往山脚下的茉莉田走,漫坡的白茉莉开得雪似的,风一吹香得人连呼吸都软,陈阿公的作坊就建在田埂边,冷房的门虚掩着,推开就看见竹筛里铺得整整齐齐的头茬茉莉,花瓣白得透亮,花蕊上还沾着今早的露水,凑近闻是清润的甜香,半点杂味都没有。阿公窨制茉莉膏是传了三代的老法子,头茬茉莉要选刚打苞的半开瓣,一层茉莉花一层土蜂蜜铺进老瓷缸里,封上坛口搁在阴凉的地窖里窨满七七四十九天,熬出来的茉莉膏抹在馒头上吃甜得不齁,冲温水喝连喉咙口都浸着茉莉香,还能润夏日常犯的嗓子疼。往年阿公熬的茉莉膏连县城里的老茶客都特意绕二十里路来买,今年机器厂压着价往外卖的速溶茉莉膏,用的都是落花碎末兑香精,装在印得花里胡哨的玻璃罐里,往市集上一摆,路人图便宜都抢着买,谁也不愿蹲下来翻阿公摆在竹篮里的粗陶罐茉莉膏了。我指尖捻起一瓣完整的茉莉花瓣,忽然想起前几日来染坊定制蓝布餐垫的甜点师小俞,说现在城里做手作茶饮的店都在找纯天然的鲜花香原料,嫌工业香精兑出来的饮品喝着发腻,要是能把茉莉膏和我们晒了整季的蓝染粗布结合起来,搞点新鲜的花样,说不定能把阿公压着的货全卖出去。

  我们当天就把陈阿公作坊里的粗陶罐全搬回了染坊西院的老阴凉房,陶罐外头原先只裹着普通的牛皮纸,我把前几日晒好的薄款蓝染棉麻布拿出来,布面特意用了最浅的“月白”色,用草木灰搓出细微的绒感,摸上去软得像刚落到布面上的云,我拿着小木板刻的茉莉花纹章,蘸着深一点的靛蓝浆在布面上轻轻拓,一朵一朵小小的蓝茉莉落在月白布上,像把刚从茉莉田摘下来的小花儿印在了布面上,裹在粗陶罐外头,罐口再系上用干茉莉串成的小花串,风一吹花瓣晃悠,老远就能闻见淡淡的甜香。阿芫领着几个平日里跟着阿公摘花的阿婆,蹲在阴凉房上挑茉莉花瓣,把每一片带着露水的完整花瓣挑出来,铺在竹筛里搁在老樟树下阴干,晒得半脆的干茉莉,用刚染好的蓝布小荷包分装,荷包上绣着细碎的蓝纹,揣在衣兜里,掏出来闻的时候满手都是花香,还能丢进茶杯里泡着喝。我们还特意在染坊的西厢房腾出半间屋子,摆上几张刷着清漆的老榆木桌,从陈阿公的地窖里把存了好几年的老瓷缸搬出来,摆上刚收的新鲜头茬茉莉,搞了个茉莉手作小工坊,专门接待来山里避暑的客人,跟着阿公学亲手窨茉莉膏。

  工坊刚开张的第一天,就有几个从城里自驾过来的小姑娘顺着香找过来,推开门看见满屋子铺在竹筛上的白茉莉,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们说之前在城里的手作店玩过很多香薰手工,从来没见过用新鲜茉莉花一层一层铺进瓷罐里的窨膏法子,蹲在桌边跟着阿公铺花瓣,指尖蹭到沾满蜜的茉莉花瓣,甜香沾了满手,她们掏出手机拍了满满一相册的照片,说自己在家常熬夜赶方案,冲点茉莉膏温水喝刚好润嗓子,临走的时候不仅订了三罐刚窨好的茉莉膏,还说要把自己在山里做的茉莉手作拍给朋友看,周末要拉着一整个工作室的同事过来玩。消息顺着山边的风往城里飘,找阿公订茉莉膏的订单没过两天就堆到了半人高,有开老茶馆的先生特意坐两个小时的车过来,一口气订了五十罐茉莉膏,要搁在茶馆里给客人调花茶,客人喝第一口就问原料是哪里来的鲜茉莉,连茶钱都愿意多付三成;有开民宿的老板娘拖着小推车过来,订了上百个蓝布茉莉小荷包,挂在民宿客房的衣柜边上,客人刚推开门就能闻见淡淡的茉莉香,连开香薰机的功夫都省了;之前往市集上送香精茉莉膏的批发商都绕了远路找过来,掀开陶罐的盖子闻了一口就舍不得撒手,说做了十几年花茶生意,现在年轻客人的口味越来越挑,香精兑出来的东西早就没人爱买了,当场就跟阿公签了半年的订单,要把手工茉莉膏铺到城里的社区精品店里,肯定卖得比那些速溶产品好。

  入夏之后的日头晒得漫坡茉莉香得愈发浓郁,我们在茉莉手作工坊的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凉棚,棚顶盖着洗得发白的蓝染粗布,太阳晒不透,凉棚底下的竹桌上摆着刚切好的冰镇西瓜,还有用茉莉膏冲的鲜凉水,客人铺完一层蜜茉莉,往桌边坐下来抿一口凉水,凉丝丝的甜香从舌尖漫到喉咙口,连额角的汗都瞬间消了大半。陈阿公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老法子全都掏出来教给来玩的人,他说早年熬茉莉膏要赶在天刚亮的时候摘花,那时候茉莉苞还没完全开,鲜气锁得最足,铺花瓣的时候手要轻,不能把花瓣捏碎,不然熬出来的膏就会发苦,封坛的老瓷缸得用祖辈传下来的粗陶,透气性好,窨出来的茉莉香才能一层层渗进蜜里,连花瓣都带着甜。有几个刚放暑假的小丫头蹲在桌边跟着阿公学熬茉莉膏,手上沾得全是亮晶晶的土蜂蜜,鼻尖蹭了点茉莉的白花瓣,熬完一罐茉莉膏还不肯走,帮着阿公把散落在地上的茉莉花瓣捡起来,说之前听家里老人说以前的老手艺都没人学,没想到亲手做一罐茉莉膏这么有意思,回去要把自己做的茉莉膏送给爷爷奶奶,让他们也尝尝鲜茉莉熬出来的甜香。

  这天傍晚我们刚把最后一批要往城里发的蓝布茉莉小荷包打包进印着茉莉花纹的硬纸盒里,山风卷着漫坡茉莉的甜香往凉棚里飘,阿芫举着个刚做好的小摆件递到我手里,用蓝染粗布缝了个小小的茉莉田模样,布面上缝了好几朵干茉莉,底下垫着个打磨光滑的小竹片,摆在书桌上,风一吹干茉莉晃悠,满屋子都是甜香。她前两年还愁着山脚下的茉莉田没人接手,年轻娃都往城里跑,没人愿意留在田边晒着大太阳摘茉莉,没想到靠着几块蓝布包装,阿公压着的几百斤茉莉全消耗完了,这几日村里好几个原先在外头奶茶店打工的小年轻都回了村,扛着小竹篮往茉莉田里跑,说要跟着阿公学制茉莉膏的老法子,再也不用在城里熬夜对着兑香精的原料熬大夜。我顺着凉棚边往远处望,漫山的白茉莉被橘红色的夕阳染得暖融融的,几个跟着爸妈来玩的小男孩蹲在田埂边追白蝴蝶,兜里揣着自己做的蓝布茉莉小荷包,跑起来的时候香风裹着笑声飘得老远,连停在茉莉枝桠上的小蜜蜂都绕着花穗转了两圈,舍不得飞走。

  月亮慢慢从茉莉田那头的云堆里钻出来,银辉撒在铺得整整齐齐的竹筛上,白茉莉的花瓣泛着细碎的柔光,我指尖捻起一瓣带着蜜香的茉莉花瓣,忽然想起最开始我们守着老染坊,只想着把靛蓝染得匀净透亮,没想到走着走着,帮守了一辈子茉莉膏的阿公解决了滞销的难题,还把快要被工业产品挤没的手工窨花老手艺重新拉回了人前。往后我们要在茉莉工坊的侧边搭个更大的展示台,把村里阿婆们晒的桂花、玫瑰、金银花全都摆上,每一种花的香膏都配着手作的蓝布包装,入夏来山里避暑的客人,铺完一层鲜茉莉,喝着凉丝丝的茉莉蜜水,再摘一兜满坡的白茉莉往山路上走,风裹着甜香往衣领里钻,连夏天的燥热都消得无影无踪。所有从城里赶过来的人,原先带着的一身疲惫,鼻尖第一时间撞上鲜茉莉的甜香的时候,就全散得干干净净,剩下来的全是慢悠悠的踏实,是藏在每一片茉莉花瓣、每一缕蓝布纹理里的,祖辈们传了好几代的老手艺的温度。陈阿公坐在凉棚边的老竹椅上摇着蒲扇,脚边放着半刚开坛的茉莉膏,香得漫出凉棚飘得满田埂都是,他孙娃举着自己刚做好的蓝布茉莉小荷包跑过来,往阿公口袋里塞了一捧干花瓣,阿公笑得皱纹里都浸着甜,风刮过凉棚顶的蓝染粗布,带起几缕裹着茉莉香的线头飘上天,连远处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都晃得慢悠悠的,沾了满穗子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