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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界窥局,寒夜分锋

  残月挂在天角。

  像一块被啃剩的玉玦,冷光薄得像刀,劈在黑岩山脉的脊背上。

  云沧跃上崖边的时候,指尖还沾着墨玉祭坛的凉。

  他扶着粗糙的岩壁,微微俯身,喉间压着一点腥甜。

  小臂上的暗**餮纹,像活过来的藤蔓,正一下一下发烫,顺着血脉往心口爬。

  方才那一记全力净化,耗了他近七成血脉之力。

  封印是稳住了。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像给溃烂的伤口敷了一层薄药,止了血,去不了根。

  风卷着黑沙打过来,扑在他脸上。

  三年了。

  他守了这片裂谷三年,还是第一次,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光。

  原来不是祭品。

  原来先祖们代代相传的,不是赴死的宿命,是一条没走完的路。

  三万年没走完的路,交到了他手上。

  云沧直起身,拍掉衣摆上的尘土。

  素白的衣衫沾了沙,染了雾,旧得更厉害了。

  他抬眼望向裂谷外的荒野。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地平线沉在黑暗里,看不见人间灯火。

  可他知道,几十里外就有村落,有炊烟,有熟睡的孩子。

  他守的,就是这些。

  下一秒。

  云沧的眉峰,微微一蹙。

  两道气息。

  一左一右,藏在两侧的岩柱之后。

  一道清冽如冰,裹着仙界特有的、拒人千里的冷香;

  一道暴戾如火,混着魔界蚀骨的腥甜,压得很低。

  来了。

  他在谷底闹出这么大动静,六界安插在人界的眼线,不可能没察觉。

  该来的,总会来。

  云沧没动。

  他就站在崖边,背对着两道气息,望着底下翻涌的黑雾。

  像没察觉一样。

  风掠过他的发梢,白衣在夜色里飘着,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坠下去的雪。

  “阁下倒是好定力。”

  左侧的岩柱后,率先走出一道身影。

  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衣摆绣着极淡的云纹,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仙光。

  眉眼俊雅,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深处却藏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他是仙界派驻人界的使者,玄洲仙使,玉衡。

  玉衡缓步走过来,仙光在脚下铺开,连沙石都不敢近身。

  他目光落在云沧小臂的暗金纹路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念,很快又掩去。

  他道:

  “本座留意阁下许久了。”

  “三年来,孤身镇守归墟,以一己之力稳住封印,不图名,不图利。”

  “这般心性,这般血脉,埋没在人界荒野,实在可惜。”

  云沧没回头。

  他望着谷底的黑雾,声音很淡,像夜风掠过水面。

  他道:

  “仙界的人,向来喜欢绕弯子?”

  “有话直说。”

  玉衡也不恼。

  他轻笑一声,拂了拂袖,仙光漾开一圈涟漪。

  他道:

  “爽快。”

  “那本座便明说了。”

  “归墟封印事关六界安危,阁下身负饕餮神裔血脉,乃是天命守印人。”

  “人界贫瘠,灵气稀薄,长此以往,血脉难以精进,封印迟早再崩。”

  “本座奉仙界谕旨,请阁下随我同返玄洲。”

  “仙界倾全力助你修炼,助你稳固封印。”

  “他日功成,阁下便是六界功臣,位列仙班,受万仙敬仰。”

  话说得漂亮。

  冠冕堂皇,像天大的恩赐。

  云沧终于转过身。

  月色落在他脸上,苍白,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看着玉衡,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冷的弧度。

  他道:

  “位列仙班?”

  “还是圈养起来,做一把好用的钥匙?”

  玉衡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他没料到,这年轻人看得这么透。

  他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缓缓道:

  “阁下言重了。”

  “仙界一片赤诚,皆是为了六界苍生。”

  “饕餮血脉强横,若无仙家功法引导,极易失控。”

  “到时候,归墟浊气倒灌,人界首当其冲。”

  “阁下忍心看万千生灵,因你而亡?”

  还是这套。

  拿苍生做筹码,拿大义做幌子。

  云沧没接话。

  因为右侧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张狂的笑。

  “哈哈哈哈——!”

  “虚伪,真是虚伪!”

  黑袍猎猎作响。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男子面覆半块黑铁面具,露在外面的下颌线条冷硬,周身翻涌着浓稠的魔气,所过之处,连沙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魔界幽渊魔侍,赤狰。

  赤狰大步走到崖边,斜睨了玉衡一眼,语气里满是嘲弄。

  他道:

  “人家好好守着封印,你们仙界倒好,巴巴跑过来收编。”

  “说的比唱的好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谁不知道?”

  “不就是怕饕餮血脉失控,又怕落到别人手里,想先攥在自己手里吗?”

  玉衡脸色一沉,冷声道:

  “魔修放肆!”

  “六界大事,岂容你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

  赤狰嗤笑一声,转向云沧,魔气翻涌得更烈了。

  他道:

  “小子,你别信这仙倌的鬼话。”

  “当年封印饕餮真神,就是仙界领头,联合神、妖、冥三界,联手设的局。”

  “你先祖本是自由身,就因为血脉太强,被六界忌惮,硬生生钉进了归墟底下,替他们守了三万年的烂摊子!”

  “现在封印松了,他们又想把你骗去仙界,接着当他们的看门狗!”

  一句话,砸在夜色里。

  风好像都停了一瞬。

  云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钉进归墟……

  联手设局……

  这些话,和谷底魔脸说的,隐隐能对上。

  只是一个说他是祭品,一个说先祖是被陷害。

  真假掺半,难辨是非。

  玉衡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

  “上古封印乃是天道定数,饕餮真神自愿以身镇渊,何来陷害一说!”

  “赤狰,你魔界蓄意挑拨,是想挑起六界纷争吗!”

  “天道定数?”

  赤狰狂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戾气。

  他道:

  “什么天道定数,不过是仙界编出来哄傻子的!”

  “真要是自愿,你仙界至于三万年盯着饕餮一脉不放?”

  “至于每一代守印人活不过三十岁?”

  “小子,你自己算算,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还是二十三?”

  “你往上数三代,有谁活过三十岁?”

  云沧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二十二岁。

  父亲死在二十八岁。

  祖父死在二十七岁。

  曾祖父,二十四岁便没了。

  一代比一代寿数短。

  他以前只当是常年接触浊气,伤及根本。

  现在被赤狰点破,心底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冷得发麻。

  是仙界动的手?

  为了防止血脉成长,为了让他们永远做听话的钥匙?

  “你别听他胡说!”

  玉衡急了,仙光猛地一涨。

  他道:

  “守印人寿元短促,皆是常年净化浊气所致,与仙界何干!”

  “赤狰,你再敢挑拨离间,休怪本座不客气!”

  “不客气?”

  赤狰上前一步,魔气与仙光狠狠撞在一起。

  砰——

  气浪炸开,崖边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狞笑道:

  “怎么,被戳穿了,恼羞成怒了?”

  “小子,我跟你说句实在的。”

  他看向云沧,语气带着蛊惑,像烧红的铁,烫得人心尖发颤。

  他道:

  “你有饕餮血脉,本就是六界至强。”

  “凭什么替他们守着破封印?”

  “凭什么活不过三十岁?”

  “跟我合作,掀了这归墟封印,吞了浊气本源。”

  “到时候,仙界算什么?神界又算什么?”

  “六界之大,任你纵横,谁还敢管你的死活?”

  “当年欠你们饕餮一族的,咱们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夜风更烈了。

  仙光与魔气在崖边对峙,一冷一热,一正一邪,像两把钳子,从两边夹过来。

  都想把他攥进手里。

  都想让他站队。

  都没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是温水煮青蛙的利用,一个是歇斯底里的挑唆。

  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云沧站在中间。

  白衣单薄,身影却站得很直。

  像一杆插在正邪之间的枪。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只有小臂上的暗金纹路,在月色下,一下一下,缓缓发亮。

  像沉睡的兽,在慢慢醒过来。

  良久。

  他终于抬眼。

  目光先扫过玉衡,又扫过赤狰。

  平静,淡漠,带着一点看透了的凉。

  他道:

  “说完了?”

  两人都是一愣。

  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云沧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暗金色的微光,一点点从指尖溢出来。

  光线很弱,却在一瞬间,压过了仙光的冷,压过了魔气的烈。

  像沉在深渊里的太阳,终于露出了一点边。

  他道:

  “先祖是不是被陷害,寿元是不是有人动手脚。”

  “这些,我自己会查。”

  “不用你们来告诉我。”

  他看向玉衡,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道:

  “仙界的好意,我心领了。”

  “玄洲我不去,仙班我也不稀罕。”

  “封印我会守,不用你们插手。”

  “往后,别再派人跟着我。”

  “不然……”

  他顿了顿,掌心的暗金光微微一涨。

  嗡——

  崖边的空气,像被无形的巨手攥了一下。

  玉衡周身的仙光,瞬间黯淡了一截。

  玉衡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云沧道:

  “我不介意,连仙界的账,一起算。”

  说完,他又转向赤狰。

  赤狰脸上的狂笑,早就收了起来。

  面具下的眼神,又惊又疑,死死盯着他掌心的暗金光。

  云沧道:

  “掀封印?讨旧账?”

  “归墟破了,第一个遭殃的是人界。”

  “万千凡人死了,对你们魔界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你觉得凭你我二人,就能压得住六界反扑?”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他道:

  “别拿我当枪使。”

  “想报仇,想翻天,你自己去。”

  “别拉着人间陪葬。”

  赤狰攥紧了拳,指节咔咔作响。

  他道:

  “你……”

  “我再说一遍。”

  云沧收回手,暗金光缓缓敛入体内。

  他站在崖边,白衣猎猎,月色落在他肩上,冷得像霜。

  他道:

  “封印,我守。”

  “六界的人,谁也别来插手。”

  “仙也好,魔也罢。”

  “再敢越界一步。”

  “我连人带账,一起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

  崖边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谷底黑雾翻涌的轻响,和风吹过岩缝的呜咽。

  玉衡和赤狰,都没说话。

  他们都看得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说大话。

  他真有这个本事。

  方才那一下气息压制,已经说明了一切。

  二十二岁的饕餮神裔,血脉觉醒到这种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再让他成长下去,六界之内,恐怕没人能制得住他。

  玉衡脸色阴晴不定。

  他沉默片刻,缓缓收起仙光。

  语气恢复了温和,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疏离。

  他道:

  “阁下既已有决断,本座便不多言了。”

  “只是阁下要记住。”

  “饕餮血脉强横,极易失控。”

  “真到了那一天,六界不会坐视不理。”

  “仙界……随时在玄洲等你。”

  话说得客气。

  威胁的意味,却藏在字缝里。

  说完,他深深看了云沧一眼。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里。

  崖边,只剩下赤狰。

  魔侍站在原地,魔气翻涌不定。

  他盯着云沧,看了很久。

  忽然,他低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疯狂,几分欣赏。

  他道:

  “好,好一个谁也不帮!”

  “有脾气,有骨头,不愧是饕餮后人!”

  “比那些假仁假义的仙倌,顺眼多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黑袍在风里展开。

  他道:

  “小子,你记住。”

  “仙界没你想的那么干净。”

  “等你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那天,魔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幽渊魔主,很想见识见识,真正的饕餮之力。”

  话音落下。

  魔气一卷。

  赤狰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黑暗里。

  崖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仙光散了,魔气退了。

  只剩下夜风,和残月,和底下翻涌不息的黑雾。

  云沧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还残留着暗金光的温度,也残留着仙魔两道气息的余韵。

  方才说得强硬。

  可他心里清楚。

  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