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从师部带回了刚印发的内部简报,反手将门插上。
他将手里的两份文件扔在苏星眠面前的桌上。
第一份是简报。
苏星眠拿起来,只看了一眼标题,心就沉了下去。
《关于江虹同志保释意见书的内部通告》。
“京城来的准信。”
周秉衡的声音有些哑。
“政治部的乔老、龚老,加上文化部的钱老,三个委员联名保的她。”
苏星眠立刻抓住了重点。
“他们怎么会突然替江虹出头?”
周秉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第二份材料。
那是钱老递交的一份个人意见说明。
里面通篇没提江虹,只提了一个人。
秦香梅。
“秦香梅同志是我党优秀的文艺战士,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江虹同志作为烈士遗孤,几十年来在工作中兢兢业业,忠诚经得起考验。偶尔在立场上产生偏差,应当以批评教育为主,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
苏星眠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掐出了印子。
文件的最后,是组织定性。
“免去现有职务,保留党籍,记严重警告处分。安排至中央某党史研究机构,学习反思。”
“好一个学习反思。”
苏星眠放下材料。
江虹没进监狱,也没被开除党籍。
她只是被剥夺了实权,踢到了边缘清水衙门。
只要那层身份在,只要她还在那个圈子里,这颗政治生命的种子就没死透。
周秉衡倒了杯水递给她,自己站到窗边。
“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
“谁都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江虹拿秦香梅出来对付苏奶奶,我以为她是内心偏执胡乱出牌,没想到,那根本是她给自己铺的退路。”
“她知道自己陷得太深,想跳船没那么容易,所以抛出《香梅遗稿》。”
“那篇遗言里全是革命情感和对战友的牵挂,钱老是当年那个根据地的政委,乔老和龚老都跟秦香梅有深厚交情。”
“这本遗稿,是她提前算好的一块免死金牌。”
苏星眠跟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她打压我奶奶是真的,把自己绑在烈士后代这条线上也是真的。成本一样,回报翻倍。”
周秉衡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沉沉吐了口气。
苏星眠抬头看他。
“哥哥,不是你算漏了,是这个棋局本来就不是正常人能全部算到的。”
周秉衡轻轻“嗯”了一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为了让她出来,上面做了交换。这是代价。”
苏星眠愣了一下,追问道:“代价?什么代价?”
“名单的快速平反,吴师长的升职,秦振国的复出,还有我的任命。”
周秉衡的声音很低。
“包括你的三北防护林项目能这么快立项。所有这些事的阻力,都因为这个交易被清空了。”
苏星眠彻底明白了。
她想到了奶奶的话。
“大势不可逆。写进历史的人,命数连着一国根基,你背不起那样的因果。只能拨动小势,聚沙成塔。”
原来这就是大势。
林胡一九月叛逃,变成了八月坠机,可结果没变。
江虹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比现在可强势多了,远没有像现在这样差点就彻底出局。
周秉衡看着她半天没说话,以为她在失落。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亲了一下。
“别急。只要她还在,我就能抓到她的错处。早晚有一天……”
“我不急。”
苏星眠双臂揽住他的脖颈,眼神亮得惊人。
“哥哥,江虹以前是棵大树,根深叶茂,我们在树底下,怎么砍都砍不倒。”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现在,她主根断了,就是一根必须攀附着别人生存的藤。她想活,就得缠上新的大树。”
苏星眠声音放得很轻,字句却很利。
“藤蔓断一次,就弱一次。我们等着,看她攀上谁,就连那棵树一起砍了。”
周秉衡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的小花妖,已经长成了能和他并肩站在棋盘上,从容落子的执棋者。
他忍不住低头,深深地吻了上去,堵住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良久,他才松开她,额头相抵,低声呢喃。
“周副政委受教了。”
……
八月二十八日。
京城,三零一医院妇产科高级病房。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车停在住院部楼下,连一个开道的警卫员都没有。
江虹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她穿了一身军绿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两鬓多了明显的白发。
以往那种逼人的权势感消失了,多了一种沉郁的灰败。
宋青青靠在床头,正小口吃着苹果。
看到江虹,她赶紧放下水果刀,挣扎着要坐起来。
“妈,您怎么来了……”
“别动,躺着吧。”
江虹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宋青青这段时间在医院被照顾得很好。
之前反噬动了胎气,后面稳住情况,就再没有操心外界的风雨,反倒气色好得不行。
江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组织上的处理决定下来了。我去党史办修地方志。”
宋青青手一顿,面上装出悲愤的样子。
“怎么能这样?明明是林胡一的问题,您可是主动检举的!”
江虹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听这些漂亮话。
“江朔废了。江家以前的门生故旧,这几天躲我像躲瘟疫。”
她直勾勾地盯着宋青青。
“这个孩子,是江家唯一的指望。青青,以前的事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从今天起,你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听明白了吗?”
宋青青心里狂跳。
江虹落魄了,江朔废了。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整个江家的资源、人脉,不就全得听她这个当妈的调度?
那些断了的线,她有的是办法再接上。
“妈,您放心。我肚子里是江家的种,我还能分不清里外吗?”
话音刚落,宋青青脑子里突然窜过一道尖锐的电流声。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检测到宿主生理阈值到达临界点……】
【羊水膜完整度下降……】
宋青青只觉得身下一股热流猛地涌出,瞬间浸透了床单。
紧接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腹部蔓延至全身。
“啊!”
她惨叫一声,手里的苹果滚落到地上。
江虹猛地站起来,掀开被子一看,脸色骤变。
“大夫!护士!快来人!羊水破了!”
病房外一阵兵荒马乱。
宋青青被抬上推车。
剧痛中,她咬着牙死死抓着推车的护栏,脑海里的声音却像仙乐一样悦耳。
【能量核重新点火。】
【当前进度: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快了。
系统马上要全面复苏了。
于此同时,另一间病房,江朔的心电图悄无声息变成了一条直线。
……
同一时间的贺兰山驻地。
夜深人静,月光被云层遮住,空气里闷得连一缕风都没有。
苏星眠睡在里侧,周秉衡从背后抱着她,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
培育区地下五米。
七条巨大的金色主根突然停止了蠕动。
一号根尖上的一千多颗金色结晶,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齐刷刷亮了起来,发出刺目的强光。
苏星眠睁开眼睛。
她脑海里响起了那熟悉的机械声。
【能量载体已脱离母体。】
【系统充能完毕,当前能量状态:百分之百。】
【高级道具商城已解锁。】
【高维防护盾已重新激活。】
【开启全频段位面扫描……】
苏星眠直接坐了起来。
周秉衡瞬间惊醒,划着火柴点亮了床头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线亮起,他一摸苏星眠的后背。
她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脊背上,一根墨绿色的藤鞭夹杂着花苞,毫无预兆地破体而出,疯狂生长,瞬间缠住了床头的木栏杆。
周秉衡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系统醒了?”
“不仅醒了。”
苏星眠转过头,墨绿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浓郁的金芒,那是带着草木本能的杀意。
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脑海里的机械声,猛然拔高了八度。
【警报!警报!】
【扫描发现高维异常能量体!】
【坐标锁定:贺兰山军区驻地。】
【判定结果:苏星眠不仅是天道代理人,更是突破本世界建国后不许成精基本法则的唯一霸王花花妖。威胁等级提升为SSS+级!】
【警报!天道在窃取本系统音频,全面切断!】
系统声音戛然而止。
苏星眠再也无法窃听任何消息。
她反手抓住周秉衡的胳膊,声音发紧。
“哥哥。”
“它发现我花妖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