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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老狐狸当堂发难,京城来的官儿当场下不来台

  四月三号上午九点。

  师部二号会议室,气氛有些凝滞。

  吴国强轻敲着桌面,后勤处长老张正襟危坐,勘探队的邓教授捧着搪瓷缸子,视线落在水面的茶叶上。

  周秉衡坐在长桌一侧,面前的茶已经喝掉半杯,他没再续,只是静静地等着。

  门开了。

  付处长四十出头,穿一身蓝色中山装,胸口别个钢笔夹,头发梳得齐整。

  他进来时,满面春风,跟在座每个人握手,轮到周秉衡时,多攥了两秒。

  “久仰周政委大名。”

  周秉衡站起来,不轻不重回了一下力道。

  “付处长一路辛苦。”

  邓教授先汇报。

  上级要求西北段矿产资源摸底六月底前完成,贺兰山北段煤矿伴生矿的二次勘探是重中之重。

  勘探队提前抵达,需要驻地配合后勤保障、通行便利、住宿安排,以及进入军管区的通行证。

  吴国强当场拍板,老张也应下全力配合。

  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周秉衡一直在听,一直在记,茶杯捧在手里没再喝第二口。

  直到付处长清了清嗓子,补了几句“上级高度重视”“西北建设刻不容缓”的官话。

  周秉衡等他说完,抬头看着付处长,打断了他。

  “付处长,有个细节想请教一下。”

  付处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周政委请讲。”

  “这次提前勘探的批文,是谁签的?”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

  邓教授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吴国强敲桌面的手指也停了。

  付处长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强撑着说。

  “走的是后勤系统统一协调的流程。”

  周秉衡点了下头,像是在认真听讲。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又问了一句。

  “统一协调,是哪一级?哪一位签的批?”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过去。

  付处长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含混道。

  “走的是常规流程。”

  周秉衡没再追问。

  他拧上笔帽,合上本子,只说了三个字。

  “了解了。”

  客客气气,却让会议室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吴国强看了周秉衡一眼,什么都没说。

  散会的时候,副政委老李走在最后头,拍了拍周秉衡的肩膀,压低嗓门。

  “你小子,当着外人面这么问,存心让人下不来台?”

  周秉衡侧身让老李先过门槛。

  “得罪人没关系,怕的是不问清楚,回头得罪的就不是人了。”

  老李噎了一下,摇着头走了。

  ……

  下午,团部办公室。

  周秉衡给邓教授续了第二壶茶,两人聊了大半个钟头的矿区地质。

  “邓教授,”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突然换了个话题。

  “您在北段发现的那个煤矿,如果要做二次勘探,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完整结果?”

  邓教授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设备和人手都到位的前提下。”

  他顿了顿。

  “但有个条件,勘探区不能被其他项目占用。”

  周秉衡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邓教授面前。

  抬头印着《贺兰山北段矿区保护性勘探申请》,盖着师部公章。

  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签的名字——苏星眠。

  邓教授把文件翻了两遍,抬头看周秉衡,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你媳妇儿……还会探矿?”

  周秉衡笑了一下。

  “沅贞先生走南闯北大半辈子,老人家确实留下不少手艺。我爱人习得她几分真传,不算太出格。”

  邓教授手里捏着文件,没有立刻说话。

  他是经历过事的人。

  能在这个年代不被打倒还被重用,靠的不只是专业能力。

  苏沅贞。

  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代人耳朵里,如雷贯耳。

  “沅贞先生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邓教授感慨完,把文件放回桌上,笑了。

  “周政委,你这是让我欠你媳妇儿一个人情啊。”

  周秉衡摇头。

  “不是人情,是合作。”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矿区的数据最终要报国家地矿部,谁也动不了。但中间这段时间,需要有人在现场盯着,盯着那些不该插手的人。”

  邓教授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份文件重新拿了起来,翻到苏星眠签名的那一页看了看。

  “我本来没资格掺和上头的事。可谁让你们夫妻俩对我有救命之恩呢。”

  他把文件折好塞进上衣内兜。

  “煤矿这个事情,对国家太重要了。接下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周秉衡站起来,认认真真给他鞠了一躬。

  邓教授摆手。

  “别,你这一躬我受不起。回头让你媳妇给我老伴开几副养胃的方子,比什么都强。”

  送走邓教授,周秉衡拿起红色加密电话。

  “爷爷,有件事需要您帮我确认。”

  ……

  日子往前走。

  苗子移栽第五天,丙区八十亩地里绿油油一片。

  第八天,苗子又窜了一截。

  第十天。

  二姨蹲在田头拔了一棵苗出来看根系,手上的土都忘了拍。

  她蹲在那儿看了足有两分钟,起身的时候腿都有点发麻。

  “一棵没死。”

  她转头跟身后的马春兰嘀咕。

  “一棵、都、没、死。”

  马春兰没听出分量。

  “那不是好事儿吗?”

  “确实是好事儿!”

  二姨把苗子挖到根部的位置。

  “你看看这根!”

  白花花的须根已经长到小拇指长,最粗的一条主根上冒出三簇侧根,牢牢扎进碱土里。

  “俺们涡阳那边,移栽后最少也得死两成!老天爷赏脸的年头也得补一成苗子才行。”

  她把土又重新埋好。

  “这儿零棵补苗、零棵!”

  “八十亩地,几十万棵苗子,一棵废的都没有。”

  二姨的嗓门越拔越高,田里干活的军嫂都围过来了。

  张翠花第一个喊。

  “苏顾问那个秘方果然厉害!”

  “赵老师也厉害!选的种子就是好!”

  “陆教授那个肥料配方也有功劳……”

  七嘴八舌的功劳簿把在场的技术人员挨个夸了一遍。

  苏星眠站在地头,没吭声。

  她在等。

  等的东西,傍晚就来了。

  赵淑芬找到育种大棚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魏国栋的旧牛皮纸笔记本。

  苏星眠正蹲在苗盘前查看剩余的种苗,听见脚步声抬头。

  赵淑芬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行铅笔字上。

  “苏顾问,这条你看过没有?”

  苏星眠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1963年三月初十,东麓山坳背风坡,发现野生莴苣近缘种,株高约半米,叶片肥厚,疑为退化栽培种。”

  赵淑芬推了推笔记本。

  “这条记录我反复看了三遍。”

  “贺兰山东麓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之间的山坳背风坡,冬天有山体挡风,夏天有云层遮阳,温差小,湿度相对高。”

  “这种微气候条件,跟高原冷凉蔬菜种植区的环境参数高度吻合。”

  她翻出自己的记录本,上面画满了折线图和等温线草图。

  “如果魏师傅六三年看到的那片野生莴苣近缘种还在,或者残存种群还有后代……”

  她抬头看苏星眠,呼吸都急促了。

  “我们就有可能拿到天然适应贺兰山气候的种质资源。这比从外面引种强一百倍。”

  苏星眠把笔记本接过来,翻了翻,又翻回那一页。

  这本书是老魏给她的,她又借给赵淑芬看的。

  这一条批注,她当然看过。

  不止看过。

  她等的就是赵淑芬自己发现这一条,自己提出来。

  由她提出来,和由苏星眠主动提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赵淑芬是康奈尔农学硕士。

  她说的话,写的报告,带的学位头衔,在任何一张审批桌上都比苏星眠管用。

  苏星眠把笔记本还给她。

  “赵老师觉得,值得去看看?”

  赵淑芬点头。

  “值得。如果能在那个山坳背风坡开辟一小片野生种质资源圃,后续选育'贺兰一号'莴苣品种就有了原始材料。”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不光对三百亩军垦田有意义,对整个西北高原蔬菜种植都有意义。”

  苏星眠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赵老师,你把立项报告写出来,我找师长批条子。”

  赵淑芬愣了一下。

  “这么快?不用再考虑考虑?”

  苏星眠朝她笑了笑。

  “种源这个东西,等不起。野生的跑了就跑了,过了季节再进山,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淑芬心里头那团火被点着了,转身就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顾问,进山的话得申请进入军管区的通行证,时间很紧……”

  “通行证的事交给我。”

  苏星眠冲她挥了挥手。

  赵淑芬小跑着走了。

  育种大棚里安静下来,苗盘上的小绿苗在灯光下一排排齐整整的。

  苏星眠蹲回苗盘前,伸手拨了拨一棵苗子的叶子。

  种源,是一个目的。

  另一个目的……

  贺兰山东麓,山坳背风坡,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

  那个位置,正好在勘探队划定的矿区边缘。

  也正好在邓教授即将展开二次勘探的范围之内。

  也正好,是她三号主根感知网络覆盖最密,对地下水脉摸得最透的区域。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山。

  赵淑芬给了她这个理由。

  苏星眠收回了手,站起来,拍干净掌心的土。

  晚上回去还得跟老狐狸过一遍方案。

  人、物、路线、时间窗口,一个都不能差。

  三号主根在地底安安静静蛰伏着,感知网络铺展在整座贺兰山的地下,连每一条岩缝里的水珠都数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条古暗渠。

  包括暗渠附近,三天前突然出现的四个陌生热源。

  苏星眠的嘴角弯起一抹冷意。

  整座贺兰山,都在她的脚下。

  想伸手跟她抢东西,她不介意把这爪子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