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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嫂子,这盆脏水我不背

  当天下午,师长亲自登了周秉衡的门。

  老师长今年六十,下个月就要调走退休,一身毛病等着回京城养。

  他在周秉衡的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茶续了两回。

  “秉衡啊,你是我带过最出色的政治干部。三十六岁的师政委,全军找不出第二个。”

  老师长掐着烟,指节发黄,“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非离不可?”

  “是。”

  “脑子没烧糊吧?”

  “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老师长盯着他看了五秒,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盖上。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消息在驻地传开,用了不到一天。

  午饭时间,食堂里嗡嗡声就没断过。

  听说了吗?周政委家,要散了!”

  “不能吧?那可是模范夫妻,吴秋梨多好一个人啊。”

  “好有什么用?八年都没个动静,男人心野了呗。”

  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齐刷刷瞟向角落里埋头吃饭的苏星眠。

  她一个人坐着,面前一碗白菜豆腐,一碗米饭。

  吃得很慢,背挺得笔直。

  韩玉芝端着饭盒,故意从她桌边经过,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有些人啊,真是好手段,一来就把别人好好的家给搅和了。”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星眠抬起头,筷子还捏在手里。

  韩玉芝见她不吭声,胆子更大了,嗓门拔高八度。

  “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就干狐狸精的事儿!也不嫌臊得慌!”

  这句话一出,苏星眠放下了筷子。

  她站起身,个子没韩玉芝高,气势却半点不输。

  “韩嫂子。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口干舌燥,嘴里发苦,两胁还胀痛?”

  韩玉芝一愣:“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

  苏星眠往前走了一步,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你眼白发黄,舌苔厚腻,这是肝火郁结、胆气上溢的典型症状。这病不难治,就是管不住嘴,容易胡言乱语,说些颠三倒四的浑话。”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影响夫妻感情是小,气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

  韩玉芝想骂人,却被说中了症状,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上来。

  周围看热闹的军嫂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

  苏星眠不再看她,端起自己的饭盒,转身走出了食堂。

  ……

  回到卫生队,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委屈和烦躁才涌上来。

  她在桌边坐了很久,直到门口光线一暗。

  吴秋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只黑色发卡。

  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人是干净利索的。

  “嫂子。”苏星眠站了起来。

  吴秋梨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一时无话。

  还是苏星眠先开了口。

  “嫂子,在看病之前,有几句话我得先说清楚。”

  吴秋梨抬头看她。

  “他跟你提离婚,我事先一个字都不知道。”

  苏星眠的语速不快,却很坚定。

  “我来驻地这一个多月,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一次都没有。”

  她把自己的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你要觉得这事儿是我的错,想出气,可以打我一巴掌,我受着。”

  “但如果不是,这盆脏水,我不背。”

  吴秋梨看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巴掌就不打了。”她声音很平,“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苏星眠把手收了回去。

  “他跟我说遇到了的时候,我就全明白了。”

  吴秋梨低着头,搓了一下衣角。

  “他这个人……是个好人,就是不会爱人。”

  她抬起头,直视着苏星眠。

  “我给他织毛衣,缝鞋垫,补棉裤。他每一样都用,但都只用一次,然后洗干净,叠得方方正正,收进衣柜最里面的格子里。那个格子越摞越高,高到后来我都不敢再打开。”

  “结婚八年,他连我的手都没牵过。”

  吴秋梨的语气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不是他做不到,是他心里那道坎,不让我过。”

  苏星眠喉咙发紧。

  “嫂子……”

  “叫我吴姐吧。”

  吴秋梨打断她。

  “他那颗心,在原地等了三十六年,等的是你。跟我没关系,从头到尾,都没关系。”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如果以后他学会了爱人,那是你的本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苏星眠心里。

  “行了,闲话说完了。”

  吴秋梨重新靠回椅背,把挂号条往前推了推。

  “小苏大夫,我是真来看病的。失眠,心慌,一闭眼就做梦,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苏星眠定了定神,拉回思绪。

  “我先给你把个脉。”

  三根手指搭上吴秋梨手腕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

  脉象滑而散乱,心阴亏虚,肝郁化热……一堆毛病乱糟糟地绞在一起,比她嘴上说的严重得多。

  这根本不是几天能熬出来的病。

  她没多问,换了几个指位反复确认,然后提笔开方。

  写完药方,她从自己的药箱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倒出六颗褐色的药丸。

  “这是我奶奶留下的养心安神丸,固本培元最好。一天两颗,你先吃三天,别断。”

  吴秋梨接过药丸,攥进手心。

  苏星眠送她到门口。

  吴秋梨迈下台阶,又停住,半转过身。

  “苏星眠。”

  “嗯。”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高兴了不说,受了委屈更不说。你别等他开口,等不到的。”

  她看着苏星眠,一字一顿。

  “你得自己去猜,猜不着,就硬问。”

  苏星眠怔在门框边上。

  吴秋梨已经顺着土路走远了,背影挺得像一棵小白杨。

  ……

  三天后,吴秋梨搬走了。

  周秉衡把离婚证放好。

  “秋梨,存折和票……”

  “都不要。”

  吴秋梨把他推回来的存折、粮票、肉票原封不动摆在桌上。

  “京城那套房子我收了,算你这八年的交代。钱你留着。”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

  “工作的事,我已经跟……”

  “你别安排了。”

  吴秋梨打断他。

  “我自己找。”

  她看了他一眼。

  三十六岁,眉眼依旧俊朗,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和八年前坐在她家堂屋里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她。

  二十四岁嫁进来的姑娘,今年三十二岁了。

  “保重。”

  她转身出门,把钥匙搁在鞋柜上。

  天高云淡,贺兰山在远处勾出一道苍凉的轮廓。

  吴秋梨沿着通往外界的柏油路一直走,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干了她没掉下来的眼泪。

  拐过最后一个弯,一辆半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

  这一次梁劲下车,站在车旁。

  吴秋梨站在他面前,问,“这次不是顺路?来接我的?”

  梁劲接过她肩头的包裹。

  “车里有热水。”他声音有点哑,“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