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开门的时候,张翠花一把拽住苏星眠胳膊就往东边拉。
“白花花一片,我自家地上的白菜帮子都结冰碴了,你那块背阴面,肯定更惨。”
苏星眠裹了裹衣服,没加快脚步。
还没走到东墙根,水井边的动静先钻进了耳朵。
马春兰的嗓门不亚于张翠花,还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脆响。
“我前几天咋说的?十月份种菠菜,那不是闹着玩嘛!”
“种子肯定全冻死了。老魏头都讲了,贺兰山第一场秋霜最毒。”
几个打水的军嫂围在井沿边,有人附和两句,有人不接话,但没一个人反驳。
马春兰还没过够嘴瘾,声音又大了一分。
“也是,人家南方来的小姑娘,哪里懂西北的天?种地跟扎针是两码事。”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
“后勤好容易匀出来的种子和肥料,糟蹋了不心疼?要我说,还是踏踏实实学织毛衣实在。”
旁边有个声音压低了插了一嘴:“她家那位这回也没争上,火气大着呢。”
马春兰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在乎,拎着水桶晃悠悠地走了。
张翠花拳头捏得咯吱响,压低声音:“她至于吗?跑井边嚷嚷,生怕全院听不见?”
苏星眠没吱声。
她走到地头,蹲下来。
稻草被霜打得硬邦邦,掀开一角,表层土冻出了一层白壳,指甲掐下去,硬的。
张翠花也蹲过来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妹子,种子是不是……”
苏星眠手掌贴着冻土,妖力顺着掌心往下钻。
表层的种子安安静静缩在壳里,胚芽没动。
妖力没停,继续往下探。
地下半米,根须正疯了似的往深处拱。
密密麻麻。
穿过盐碱层,绕过碎石,一根接一根地扎下去。
最前端的根尖已经离那条地下水脉不到半米了。
苏星眠收回妖力拍了拍手。
“嫂子,不急。”
张翠花搓了搓手:“妹子,嫂子不是不信你,就是这霜……”
“再等等。”
苏星眠站起来,掸掉膝盖上的灰。
根扎到活水层,上面自然会有动静。
她不急。
有她霸王花在,就没有扎不穿的土。
下午,后勤老张开着拖拉机来送水,车斗上坐了个人。
魏国栋。
跳下车直奔苏星眠那块地,蹲下就刨。
铁锹翻开稻草和表土,他从兜里摸出小铲子,一层层往下挖。
挖了两铲子,停了。
种子原封不动躺在土里,外壳紧闭,没有一点发芽的迹象。
苏星眠站在旁边没拦他。
你怎么随便一刨就刨出这颗,刨深一点看看其他种子啊。
魏国栋把土填回去,拍了拍膝盖。
“苏同志,种菜这事儿,眼前不行。”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张。
“我的建议是种苜蓿,耐寒耐碱,十月份撒下去能越冬,明年开春割一茬喂马,当绿肥翻进土里养着。”
他掰着手指。
“保守两年半,土养好了再试种白菜萝卜。”
老张脸上写满了为难,转头看苏星眠。
苏星眠低着头,看了一眼被填回去的土坑。
“魏叔,我知道了。”
她抬头。
“但种子没死,再给我几天。”
魏国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拍了拍她肩膀,“行,你看着办。”
拖拉机突突突开远了。
消息在家属院传得比风还快。
前院做饭,后院晾衣服的工夫,全知道了。
政委媳妇那块地,种子冻死了,没发芽。
师长夫人韩玉芝当时正跟两个老嫂子在门口择菜。
听完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多鼓励少泼冷水。”
话说得体面。
但晚上跟师长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了。
“老吴,你说是不是让周秉衡管管他媳妇?成天在那块废地上折腾,家属院里都传遍了。”
师长闷头扒饭。
“院里的事你少掺和。”
韩玉芝筷子顿在碗沿上,没接话。
她想起宋青青走之前来家里告别时红着眼眶的样子。
有些话搁在了心里,没说出口。
*
苏星眠不知道师长夫人对她有了意见。
老狐狸都没说什么,她才不管外人怎么想。
地下的根系还在往深处扎。她只需要等。
吴秋梨照常过来扎针,扎完坐在炕沿上缓了一阵。
“眠眠,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马春兰那人说话向来不带过脑子。”
苏星眠把银针揩干净收进针囊。
“没往心里去。”
吴秋梨看了她一眼,把话岔开了。
“你院子那棵沙枣树结了不少果子,打过霜的酸枣甜度能翻一倍,正好现在摘。”
苏星眠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沙枣树枝头缀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压弯了枝,长得确实离谱。
住进来之后,身上的草木气息日夜往外渗,院子里的植物多少沾了光。
下午喊了几个嫂子过来帮忙。
张翠花搬竹筐,赵红梅铺旧床单接落果,李秀英爬枝杈往下扔,刘大姐叉腰指挥。
摘了一大筐,几人蹲着分拣。
“这酸枣真怪了,又大又红。”
赵红梅捏了一颗,对着夕阳照了照。
“家属院里那几棵沙枣树我都见过,哪棵都没你家这棵长得好。”
刘大姐嗑着酸枣核还没吐干净就接上了。
“我跟你们讲,这房子之前空了两年多,那会儿这棵树瘦巴巴的,我还琢磨找人砍了当柴烧。”
她扫了苏星眠一眼。
“咋政委媳妇一住进来,树跟开了窍似的?”
张翠花在旁边捣了她一胳膊肘。
“人家那叫旺宅。”
苏星眠垂着眼笑了笑,没接话。
吴秋梨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啃着酸枣,孕期倒是爱上了这一口。
“这些酸枣别全吃了,留一半晒干磨粉,掺进面里蒸馍馍,又甜又香。”
“回头我试试。”
苏星眠捧着两颗酸枣,认真得不得了。
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色,嫂子们笑闹着分完酸枣各自散了。
院子安静下来。
苏星眠蹲到花盆旁边,伸手碰了碰霸王花。
已经不是幼苗了,绿色长条已经有一根手指粗,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
她嘴唇动了动。
“再等等就好了。”
站起身往灶房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东墙方向。
那块地底下,根须正在穿透最后十厘米的盐碱硬土层。
苏星眠嘴角翘起,看来明天就出结果了。
第二天一早,张翠花又砸了她的院门。
这一次嗓门更大了。
“妹子!出苗了!!!”
苏星眠拉开院门。
张翠花脸涨得通红,手往东边挥。
“一片绿的!马春兰站在地头,脸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