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过来

  夜深了。

  碗洗完了,灶台擦干净了,周秉衡连锅底都刮了一遍。

  苏星眠跟着他走进门。

  屋里格局她下午看过了。

  火炕在东边,紧挨着灶台,做饭余热直接暖炕。

  那张实木大床在西边,靠窗。

  周秉衡走到大床边,把被子铺开抖了一遍,枕头拍了拍。

  “床给你。”

  然后转身走向火炕,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套铺盖。

  苏星眠站在屋子中间,没动。

  她走到床边,手伸进被窝按了一下,褥子厚,棉花新弹的,回弹很慢。

  凉的。

  又走到火炕边,手掌贴上去。

  热的。

  灶台余温沿着烟道渗进炕面,每一寸青砖都在往外散热。

  他给她弄的床,从仓库里别人都不要的旧货里亲手挑的,床腿垫高了半寸。

  可这张床是凉的。

  “哥哥。”

  周秉衡被子叠到一半,抬头。

  苏星眠两只手揪着袖口,脸上在犹豫和期待之间来回拉锯。

  “炕,能睡两个人吗?”

  铺盖的边角从他手里滑了一寸。

  他转过来看她,面上什么波澜都没有。

  “可以。”

  顿了一拍。

  “但我们还没结婚。”

  苏星眠歪了一下脑袋。

  “可是我冷。”

  四个字砸下来,理直气壮。

  周秉衡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把叠到一半的被子放下,走到柜子旁翻了一阵,掏出一个铜制暖水壶,壶身磨得发亮,底部一圈旧焊痕。

  去了灶房,水响了一阵。

  他回来的时候壶肚子鼓鼓的,外壁烫手,毛巾裹了两圈,塞进床的被窝里,手掌在被面上按了按,把热往四周推开。

  “先用这个吧。”

  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半个调。

  苏星眠接过暖水壶,抱在怀里。

  铜壁的热隔着毛巾渗过来,暖是暖的。

  可暖水壶哪有活人热。

  她想说出来,但看见周秉衡已经回到炕上,背对着她把被子铺平压实。

  算了。

  她抱着壶爬上床,整个人缩进被窝。

  灯灭了。

  窗缝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床和炕中间的地面上。

  苏星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妖力轻轻往外铺了一层。

  他在炕上平躺,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心跳每分钟六十八次。

  没有打呼噜。

  苏星眠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过了二十分钟,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暖水壶的热量散得很快,铜壁从烫变温,从温往凉走,被窝里那点暖意跟着一起消退。

  十月的大西北,后半夜气温逼近零下。

  苏星眠体温开始下降。

  花苞在灵魂深处收紧花瓣,根须往回缩,妖力消耗随着温度走低一点一点加剧,身体自动进入节能模式。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松,松了再裹。

  暖水壶从左边挪到右边,从胸口塞到脚底,壶壁已经跟体温差不多了。

  她咬着被角,十根手指蜷在一起。

  炕上传来一声。

  “过来。”

  两个字,不高不低,懒懒的,闭着眼说的。

  苏星眠在被子里顿了一拍。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上自己的铺盖,又看了一眼炕上的他。

  犹豫了三秒。

  她先是把枕头抱在怀里,然后连着自己的那床被子也一起捞了起来,笨拙地抱成一大团。

  抱着铺盖,三步走到炕边。

  他已经往里侧挪了挪,腾出了靠外的半边位置,人侧着身面朝墙,只留给她一个宽厚的背影。

  炕面的热从青砖缝里渗出来,脚一踏上去,从脚心窜上来的暖差点让她腿软。

  她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在空位上铺好,然后钻了进去。

  火炕的热从身下涌上来,均匀,绵密,温温地托住她整个人。

  花苞在体内绽开了一层花瓣,根须舒展开来,贪婪地往热的方向扎。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咬住布面,不让嘴角翘得太过分。

  “还冷?”

  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

  “不冷了。”

  “睡吧。”

  他没再动,也没回头。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十厘米。

  苏星眠盯着那三十厘米的缝隙看了一阵。

  被子是两床,各盖各的。

  枕头也是两个,各枕各的。

  这三十厘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炕面的青砖和一道月光。

  他的体温从三十厘米外辐过来,若有若无。

  三十厘米,放在地底下连根须都碰不到。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长。

  炕太暖了。

  妖力在稳定的热源催化下自动开始循环,经络里缓慢流转。

  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睡着了。

  后半夜。

  苏星眠翻了一个身。

  花苞自顾自地舒展到第五层,妖力被火炕的热度催化得越来越活跃。

  她睡得太沉了。

  手指从被窝里探出来,无意识往热源方向摸。

  越过了三十厘米。

  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触碰的一刹,一缕绿色的生机从她的指尖渗出来,肉眼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顺着皮肤的纹路钻进去。

  周秉衡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没睁眼。

  碰上来的那只手很凉。

  但接触点的皮肤下面,有一股暖从手背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经过前臂,经过肘弯,到了左上臂他受伤的位置。

  纱布底下,已经缝合的伤口开始发痒,新的肌肉纤维在伤口边缘拱出来,创面正在以不可能的速度愈合。

  暖意继续走,过了肩膀,拐进胸腔。

  心脏跳了一下,比平时重。

  整个人从内到外被裹住了,舒服到骨缝都松了。

  周秉衡想抬手。

  他应该把她的手拿开。

  刚冒出这个念头,那股花香就涌上来了,跟白天帐篷里闻到的同一种。

  馥郁,浓烈,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认识的花。

  意识开始发沉,从太阳穴一直压到后脑勺。

  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勉强偏了一下头。

  苏星眠已经滚过了那三十厘米,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手指攀住他的手背不松开,呼吸喷在他锁骨窝里。

  她身上的花香越来越浓。

  周秉衡的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拉锯了几秒钟。

  他想伸手把人推开,手指碰到她肩膀的那一下,花香翻涌上来,直接灌了满鼻腔。

  手搭在她肩上,没推。

  手指弯了弯,勾了一下就垂下去了。

  下一秒,呼吸变长,眼皮再也撑不住,合上了。

  他手臂上缠纱布的伤口还在痒,新肉在安静生长。

  苏星眠缩在他身侧,花苞开到了第五层半。

  铜制暖水壶早就凉透了,孤零零躺在西边那张空床上。

  窗外月光移了一寸,落在炕沿上,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天亮之前,院墙根底下的花盆里,霸王花的种子无声无息顶开土面。

  一截嫩绿的芽尖,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