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拆车

  老周站在七辆Ninia400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十七号的梅花扳手,扳手的开口处磨出了金属原色,是他用了至少十年的那把。

  “发动机、变速箱、刹车、悬挂,每一颗螺丝都拆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场的铁皮顶棚把声音聚拢了又散开,在每个角落都响了一下。

  “装不回去的,今天不准回家。”

  白晓静看着自己那辆荧光绿Ninia400,车身上的划痕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油箱盖旁边那道是热身赛被前车带起来的石子崩的,整流罩下面那道是上个月在桥墩下练车蹭到护栏留下的。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油箱盖旁边那道划痕,指甲从凹痕里划过去,感觉到一个很小的台阶。

  小智第一个动手。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套筒扳手,把车抬上维修架,开始拆整流罩。整流罩的卡扣有十四个,他拆第一个用了三分钟,因为卡扣太紧,他用一字螺丝刀撬了半天才撬开。拆到第七个的时候速度上来了,三十秒一个。拆完十四个卡扣,他把整流罩从车架上取下来,轻拿轻放,靠在墙边。

  然后是油箱。油箱有四颗固定螺丝,每颗螺丝上都涂了螺纹胶,第一颗他用扳手拧的时候螺纹胶发出了“嘎”的一声。四颗螺丝拧下来,他把油箱抱下来放在地上,油箱里还剩小半箱油,晃了一下,汽油的味道在维修区里散开。

  发动机。变速箱。刹车。悬挂。

  每一颗螺丝都被他拧下来,按照拆下来的顺序摆在维修架旁边的水泥地上。螺丝摆了五排,每排十二颗,从最小的M4到最大的M12,每一颗的朝向都一样,螺帽朝上,螺杆朝右。他用抹布把每颗螺丝擦了一遍才摆上去,擦过的螺丝在水泥地上反着光。

  四个小时。

  小智直起腰的时候听到自己的脊椎骨发出了一连串的响声,从颈椎一直响到尾椎。荧光绿的鸡冠头被汗水浸湿了,从荧光绿变成了深绿色,耷拉在额头上。

  老周走到第二辆车旁边。

  那是一辆黑色的Ninia400,郭二佳的车。他没有用套筒扳手,用的是那把十七号的梅花扳手。整流罩的卡扣他用手一捏就开了,十四个卡扣拆完用了不到两分钟。油箱的四颗螺丝螺纹胶在他手下很软,扳手转一圈螺丝就下来了。

  四十分钟。

  他把拆下来的螺丝全部堆在一个铁盘里,就是装废机油的铁盘,圆形的,边缘有一圈黑色的油垢。螺丝在铁盘里堆成一堆,M4和M12挨在一起,螺帽朝向各不相同。

  小智蹲在旁边看着那盘螺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地上那五排整齐的螺丝,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老周把梅花扳手别在裤腰上,从铁盘里随手抓起一颗螺丝,看都没看,递给了小智。

  “这是哪的?”

  小智接过螺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螺丝的螺纹上有红色的螺纹胶残留,是发动机右侧盖的固定螺丝,M6乘二十五。他张了张嘴,想说,但老周已经从铁盘里又抓了一颗。

  “这是哪的?”

  刹车上泵的固定螺丝,M5乘十六,螺纹上没有螺纹胶,但有防松垫片的压痕。

  老周把螺丝扔回铁盘里,螺丝碰螺丝的声音在铁盘里响了一下。

  “你摆得再整齐,不认识它们,它们就是一堆废铁。”

  小智低下头,把自己摆的那五排螺丝一颗一颗捡起来,全部倒进了铁盘里。铁盘满了一半,M4和M12挤在一起。

  郭二佳是七个人里第一个拆完的。

  她拆的时候没有用电动工具,全是手动。套筒扳手、梅花扳手、内六角扳手,每一样工具用过之后都放回原来的位置,她的工具箱从开始到结束都是整齐的。

  她把每一颗螺丝按顺序摆了一排,从车头到车尾,从左到右。

  第一颗是车头大灯支架的固定螺丝,第二颗是仪表盘的固定螺丝,第三颗是左前转向灯。然后是整流罩,左边十四个卡扣不算螺丝,她从第十五颗开始摆整流罩的固定螺丝,左三颗右三颗。再然后是油箱,四颗。然后是发动机,气缸盖六颗,右侧盖八颗,左侧盖六颗。然后是变速箱,离合器盖七颗。然后是刹车,前刹车上泵两颗,卡钳两颗,后刹车两颗。然后是悬挂,前减震每根四颗,后减震两颗,摇臂六颗。

  一颗一颗排过去,从车头到车尾,从左到右。每一颗螺丝的朝向都一样,螺帽朝上,螺杆朝右。螺纹胶的痕迹、垫片的压痕、生锈的程度,每一颗螺丝都有自己的特征,她记得每一颗是从哪里拆下来的。

  老周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地上那排螺丝。螺丝从维修架脚下一直延伸到两米外,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他的目光从第一颗扫到最后一颗,又从最后一颗扫回第一颗,嘴角动了一下。

  嘴角的肌肉往上提了大概两毫米,然后又放下来了。这是他从走进训练场到现在,嘴角第一次动。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郭二佳蹲在地上,花臂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油污,锦鲤的鳞片在油污下若隐若现。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排螺丝,把从车头数的第三十七颗螺丝,左脚踏的固定螺丝,往左边挪了两毫米,因为它和第三十八颗之间的距离比前后几颗都大了那么一点点。

  白晓静在装车的时候遇到了问题。

  她拆的时候没有摆螺丝,全堆在一个纸盒里,快递包装盒,上面还贴着“顺丰速运”的标签,寄件人的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拆完的时候纸盒里堆了满满一盒子螺丝,她盖不上盖子,用胶带缠了两圈。

  装车的时候她把手伸进纸盒里摸螺丝,摸到一颗感觉差不多的就用。

  装到一半,整流罩装完了,油箱装完了,发动机装了一半,她发现纸盒里还剩一堆螺丝。

  她停下来,数了一遍。多了一颗。

  她把已经装好的部分全部拆了,螺丝倒回纸盒里,重新开始。

  第二次装到同样的进度,她又数了一遍。还是多了一颗。

  第一次多的是M6乘二十的六角法兰面螺栓,第二次多的是M5乘十六的十字槽盘头螺钉。

  她蹲在地上,看着纸盒里那一堆螺丝,手在抖。怕装不完,怕回不了家,怕别人都装完了只有她一个人还蹲在这里和一堆螺丝较劲。她把纸盒里的螺丝全部倒在地上,一颗一颗辨认。螺纹胶红色的,发动机的。螺纹胶蓝色的,刹车的。防松垫片有压痕的,悬挂的。没有螺纹胶没有垫片涂了黄油的,车架的。

  她把螺丝分成三堆。发动机的,刹车的,车架的。每一堆再按大小分。M6的放一起,M8的放一起,M10的放一起。

  第三次装车,她每装一颗就在心里默念一遍:发动机右侧盖,M6乘二十五,螺纹胶红色,扭矩十二牛米。前刹车上泵,M5乘十六,螺纹胶蓝色,扭矩六牛米。车架主梁,M10乘四十,涂黄油,扭矩四十五牛米。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的时候,六个小时过去了。

  训练场的灯全亮着,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她把扳手放在地上,手还在抖。手部的肌肉已经用到了极限,每一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站起来,腿麻了,膝盖弯不直。

  沈卿在天黑的时候装完了。

  她装完没有站起来,坐在车上,闭着眼睛。

  双手从车头摸到车尾。左手摸到整流罩的卡扣,十四个,每一个都卡到位了。右手摸到油箱的固定螺丝,四颗,每一颗的螺帽都和油箱表面平齐。她用手指的指腹按在螺帽上,转了一下,能感觉到螺纹胶已经完全固化了,螺丝和螺纹之间没有一丝旷量。

  刹车。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刹车油管的接头,轻轻晃了一下,纹丝不动。油管的走向和拆之前一模一样,油管卡子卡在正确的槽位里。

  悬挂。前减震的四颗螺丝,每一颗的扭矩都一样。她的手指在螺帽上画了一个圈,感觉到螺帽的边缘和减震筒之间的缝隙均匀一致。

  老周站在维修区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褐,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叠在一起。

  他看着沈卿闭着眼睛摸车,把茶杯放在桌上。

  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维修区里,每个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