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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真相与同盟

  顾书靠在冰冷的铁艺栏杆上,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灵动或狡黠,只剩下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我骗了你们。”她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有些发颤,“我根本不是云南大学的生物研究员。我是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的在读研究生,研究方向是西南地区青铜时代考古与文化交流。”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平复情绪,“去年,我母亲被确诊为终末期心脏病,唯一的希望是心脏移植……手术费,术后长期的抗排斥药物和护理费用,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爸妈只是工薪阶层,家里……根本无力承担。”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所以我去了一家国际艺术品投资与拍卖公司工作。公司有一个非公开的‘项目’——‘地下货源信息搜集与潜在价值评估项目’,我申请加入了其中,成为了公司一名‘特约田野调查员’,报酬……非常丰厚,足以支撑我母亲的治疗。但条件很苛刻:绝对保密,并且……优先为公司获取有价值的信息和潜在的、可操作的‘货源’线索。”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带着歉意,也带着无奈:“哀牢山那次,公司得到了一些模糊的线报,指向可能存在未被发掘的重要遗迹。他们派我们组跟进。我没想到会遇见你们,更没想到……会卷入‘纵目文明’这么惊人的发现,经历了那些……生死考验。”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商业间谍?”大头忍不住,语气很冲,“跟着我们,也是为了给你的公司找宝贝?”

  “一开始,是的。”顾书坦然承认,没有躲避我们的目光,“但后来,在哀牢山的山洞里,在抚仙湖的水底,你们没有丢下我。有些东西……不是合同和佣金能衡量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抬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炽热的光芒,“而且,‘纵目文明’……这不仅仅是一件‘古董’或‘货源’!这是一个可能颠覆我们对西南地区乃至整个中国早期文明认知的、前所未有的重大考古发现!作为一个考古专业的学生,我无法……我做不到仅仅把它当成公司的‘潜在利润点’来对待!我没有把关于‘纵目文明’的发现告诉公司。我只汇报说发现了一些零散的古滇时期遗迹,破坏严重,学术和商业价值都有限。”

  我紧紧盯着她,试图分辨她话里有多少真诚,多少算计。她的困境令人同情,她的专业热忱也显而易见,但这无法完全抵消她身份带来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你没上报,不代表以后不会。公司能给你救命的钱,也能轻易毁掉你和你母亲。秦教授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倘若公司有所怀疑,你能保证不泄露?你的‘公司’如果问起,你怎么交代?”

  “我会想办法!”顾书急切地向前一步,寒风撩起她的发丝,“老师他……他一生醉心学术,几乎不涉世事,我不会把他牵扯进来!至于公司……我会用其他信息周旋。我以我母亲的健康发誓,在你们达成目的之前,我绝不会主动泄露关于纵目文明的信息!”她的誓言很重,眼神也异常坚定。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我冷冷地问,心中飞快权衡。

  “我想加入你们。”顾书毫不犹豫,语气坚决,“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考古本身!纵目文明的探索,需要系统的考古学方法、专业的器物分析和文献解读能力,不能只靠风水和冒险!我能帮忙!解读这些文字、分析纹饰背后的文化含义、联系可靠的学术资源进行交叉验证……我能做的,比你们现在这样盲目摸索要多得多!”她的专业自信和热情在此刻显露无疑。

  “但同时,”她的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甚至有些冷硬,“我必须声明我的底线。如果你们接下来的行动,明显会导致无法挽回的珍贵考古遗产被破坏、被走私出境、或者被某些危险的不明势力掌控……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保护遗产,我可能会选择向有关部门报告。这是我的专业伦理,也是我作为一个中国考古工作者的责任。”

  “我操!你这他妈是威胁我们?!”大头瞬间炸了,指着顾书的鼻子,“合着我们救你白救了?转头就想把我们卖了?!”

  “不是威胁!是原则!”顾书毫不退缩地迎上大头的目光,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杨汝!你想想!如果纵目文明的主墓真的存在,里面埋藏的可能是一个失落文明的最高秘密,是无价的历史文化财富!它能属于某个人、某个公司吗?!你们盗……你们寻找它,是为了救人,我可以理解,甚至愿意帮忙。但如果最终的结果是毁灭或流失,我决不能坐视不管!”

  “那你早干嘛去了?!在哀牢山你怎么不举报?!”大头怒道。

  “因为那时我无法确定它的真实性和规模!也因为……”顾书的声音哽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因为我需要钱救我妈妈!我别无选择!但现在,情况更清晰了,我也……更看清了一些东西。”她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够了!”我低喝一声,冰冷的空气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停滞了一瞬。争吵解决不了问题。顾书的坦白带来了风险,也带来了我们急需的专业助力。她的“原则”是悬在头顶的剑,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制约,防止我们彻底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顾书,”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我可以暂时接受你的解释,也理解你的处境和你的……原则。但是,你要清楚,我们这条路,危险不仅来自古墓里的东西。行业的吃人不吐骨头、可能还有你背后的公司,甚至其他藏在暗处的势力,都在盯着。你加入,意味着分担这份危险,承担对你公司隐瞒的压力,同时,我们之间必须建立起最起码的、关乎生死的信任。”

  “嗯。”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好,你可以加入。但约法三章:第一,在找到我父亲和弟弟,弄清整件事真相之前,关于纵目文明和我们行动的所有核心信息,你必须绝对保密,对任何人,包括秦教授和亲人。第二,行动由我主导,你提供专业支持和建议,但没有我的同意,不得擅自行动或向外泄露计划。第三,一旦我们发现你有任何违背约定的行为,合作立刻终止,后果……你自己清楚。”

  顾书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掂量。最后,她郑重地点头:“我同意。谢谢你,罗一。”

  “罗,你真信她?”大头依然满腹疑虑。

  “我们需要她的专业知识,”我拍了拍大头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而且,把她放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比让她在暗处,更让人‘放心’。”最后两个字,我稍微加重了语气,既是说给大头听,也是说给顾书听。

  顾书显然听懂了,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但没有反驳。

  “走吧,先回去。看看秦教授那边,有没有什么突破。”我说。

  回到秦教授家,老人对我们的去而复返以及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并未多问,只是重新戴上眼镜,示意顾书也坐下一起研究。有顾书在,她能用更精准的考古学术语与秦教授交流,讨论的方向也更加深入和系统。

  然而,希望之后的失望往往来得更具体。接下来的两天,秦教授和顾书几乎住在了书桌前,对照着浩如烟海的资料,尝试了各种文字比较、字形分析、甚至利用计算机进行初步的符号频率统计和关联分析。但纵目文明文字体系实在太过独特和原始,缺乏足够的同类样本和上下文语境,破译工作举步维艰。

  秦教授的眉头越锁越紧,顾书也时不时露出沮丧的神色。那些神秘的符号,如同最顽固的密码,沉默地对抗着现代学术的解析。

  在北京的几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我母亲的,带来了一个消息:国家修路占到了我们老家的山地,我祖父的坟需要迁移,让我赶紧回去一趟。

  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晚上,秦教授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和铅笔,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学者面对未知时的敬畏与无奈。

  “我和小顾尽力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种文字体系……太孤立,太原始。目前,只能通过极其有限的字形结构比对和内部逻辑推测,勉强辨识出三个相对比较有把握的‘字根’或‘基本词素’。”

  他拿起钢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工整地写下三个字:

  神(一个极度抽象、带有明显崇拜和仰望意味的复合符号,其核心构件与夸张的“目”形有关)

  五(明确的计数符号,由五道短横和一个基干竖划组成,结构稳定)

  百(另一个更复杂的计数符号)

  五跟百是连在一起的,即五百。

  “至于其他的符号,”秦教授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形态各异的文字,“要么完全无法在已知文字中找到任何对应或联想,要么其意义过于模糊,可能指向方位、自然现象、特定祭祀仪式、器物名称、或者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抽象哲学概念。”他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晴明穴,“想要真正破译它,需要更多同类型的文字样本,需要找到它与其他已知文字体系可能存在的过渡形态或借用关系,甚至可能需要发现记载它的文献或语境……这是一个可能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过程漫长的系统工程。”

  “我会继续研究,一旦有进展就会告诉你。”秦教授最后说到。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人心头沉重。三个字,“神”、“五”、“百”,像漆黑深夜里遥远的三点孤星,光芒微弱,却固执地标识着一个古老文明存在的坐标。他们崇拜“神”(纵目之神?),他们使用明确的计数系统,“五”和“百”……“五百”是否指纵目文明的存在时间?或者某种祭祀的周期?更或者是......?

  告别时,秦教授送我们到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意味,低声说:“孩子,好自为之。”

  我们郑重道谢,转身没入北京冬夜寒冷的街道。顾书送我们到机场,她需要回学校处理一些事务,并与我们约定了下一步秘密联系的方式和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