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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矿道塌了

  第七天夜里。

  逆序循环差最后一截。丹田到掌心。通了手肘、肩膀、胸口,就差这一段。

  古尘说这段最关键。

  从丹田出来的气要逆着走。别人是从外往里吸,你是从里往外推。推到掌心,再折回来。一整圈,首尾相接。成了就是一序开灵的基础。

  开灵?

  差得远。古尘说,你这只是打地基。离真正的开灵境还远着呢。但地基打好了,后面就快了。

  沈牧没吭声。盘腿坐在铺上,闭眼。

  丹田里那团火烧了七天,已经不成团了。散了,化成丝,在丹田里慢慢转。像一锅煮化的糖,稠稠的,黏黏的。

  他催动。

  气从丹田往下走,走到大腿,膝盖,小腿,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折回来,往上走。走到丹田的时候,带了一丝东西。

  凉的。

  很微弱,像一滴凉水掉进热锅里。但确实带了东西回来。

  外界的灵气。古尘的声音有点紧,你做到了。从体内到体外,再从体外带回灵气。这就是逆序。

  沈牧不敢停。继续催。

  气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每一圈都多带一丝凉气回来。丹田里的那团东西越来越稠,越来越亮。

  不是热了。是亮。

  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那个什么感知看见的。丹田里有个光点在转。暗红色的,跟掌心的纹路一个颜色。

  继续。别停。

  转了大概两个时辰。

  沈牧浑身被汗浸透了。但精神头特别足。像刚睡了一个饱觉。

  行了。古尘说,今晚到这。明天午时再练一次,循环就彻底稳了。

  沈牧躺下来。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在走。一圈一圈的,自动的,不用他催。像河水自己流。

  这种感觉……

  怎么说呢。像是身体里多了样东西。以前他是空的,现在满了。以前他是死的,现在……活了。

  他攥了攥拳。掌心纹路暗红色的,从手腕一路爬到小臂了。快到肩膀。

  他闭上眼。

  这次睡得很沉。

  第二天。

  出事了。

  不是大事。是那种矿上天天在发生的事。

  早上起来,赵黑子站在棚子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矿丁。

  从今天起,口粮减半。

  棚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减半?有人问。

  上头的意思。赵黑子嚼着嘴里的东西,含糊不清,这个月灵矿产量不够。上头怪下来。从今天起,每天口粮减半。谁有意见,去找管事说。

  没人敢有意见。

  但所有人都知道,口粮减半意味着什么。

  本来每天的口粮就只够吊命。稀粥两碗,杂粮饼半个,一小撮咸菜。吃不饱,但饿不死。减半以后,就只剩饿,没有不死。

  陆小满蹲在铺上,脸拉得老长。

  去他娘的。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赵黑子听见了,扭头看他。

  你有意见?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没。

  没就闭嘴。赵黑子走了。

  沈牧没说话。他感觉到体内的气在走,一圈一圈的。充沛的,源源不断的。

  跟旁边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饿着肚子,浑身没劲。他不饿。逆序循环成了以后,他对食物的需求好像降低了。丹田里的气能提供一些东西。不是饱,是撑。像有根绳子从里面撑着,不让他垮。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孙大个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还行。

  嗯。

  孙大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四号坑道。

  往下走的时候,沈牧发现了一件事。

  他能感知灵气了。

  以前不行。以前他只能感觉到掌心的纹路在跳,感觉到丹田里的气在转。但外界的东西他感知不到。

  今天能了。

  从踏入四号坑道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流动。像水,但不是水。从矿道深处往上涌,很缓慢,很沉闷。

  灵气。

  古尘说过,幽矿在灵脉上。越往下灵气越浓。以前他经脉闭塞,感知不到。现在经脉通了大半,能感知到了。

  往下走的时候,灵气越来越浓。浓到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河里。

  沈牧注意到一件事。

  灵气不是均匀分布的。在某些地方浓,某些地方淡。浓的地方集中在矿道深处,淡的地方在上层。而且在某些特定的位置,灵气特别浓,像有个泉眼在往外冒。

  你感知到了?古尘说。

  嗯。

  那些灵气浓的地方,叫灵眼。幽矿之所以产量高,就是因为底下有几个灵眼。灵眼出灵气,灵气凝矿石。矿石炼出灵晶。

  那苦役在灵眼附近干活,岂不是更好?

  凡人感知不到灵气。但灵气淤积在肉身里,会出问题。你在矿道里待了三个月,身体里淤了不少。逆序循环能帮你排掉一些,但排不干净。

  沈牧没再问。

  到了干活的地方。

  赵黑子今天不在。换了个叫刘麻子的矿丁来盯。刘麻子比赵黑子矮,脸上全是麻子,脾气更暴。

  今天四十筐。

  四十?有人惊呼。以前是三十。

  上头改了。刘麻子拎着棍子,在矿道里转,完不成的,晚饭别吃了。

  四十筐。在四号坑道这个深度,这个窄度。正常情况下根本完不成。

  陆小满的脸白了。

  沈牧看了看孙大个。孙大个的脸还是木木的,但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用一只手凿会很慢。

  干活。

  沈牧抡起镐头。

  他收着力。三分力。但他发现,就算是三分力,也比以前全力一镐要重。矿石蹦起来的块更大了。

  他赶紧收力。两分力。

  还是太快。

  他换了个策略。一镐头下去,凿一小块。慢慢凿。假装费劲。

  但凿着凿着,一个问题出现了。

  他感觉到矿道深处的那个东西了。

  不是灵气。灵气是凉的,均匀的。那个东西不一样。它在一呼一吸。很慢。隔很久才一下。但每一下,沈牧都能感觉到。

  像心跳。但比心跳沉。沉得多。

  你感觉到了。古尘的声音变了,它也在感知你。

  沈牧的镐头顿了一下。

  你体内的逆序循环在运转。灵气在流动。对它来说,你像一盏灯。在黑暗里亮着。

  它能看到我?

  不是看。是感知。跟你的感知一样。你能感觉到灵气,它能感觉到你体内的逆序之气。

  沈牧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别怕。它还在沉睡。逆序之气对它来说很微弱。它不会注意到你。

  你不是说它已经注意到我了吗?

  注意和在意是两回事。它感觉到了,但它不在乎。就像你走路的时候踩到一只蚂蚁,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在乎。

  沈牧没吭声。

  他继续凿。

  但手心开始出汗。

  下午。

  孙大个凿不动了。

  肩膀的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半边衣裳染红了。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矿壁,喘粗气。

  刘麻子过来了。

  凿啊。蹲着干啥?

  伤了。

  伤了也得凿。刘麻子用棍子戳了戳孙大个的肩膀,你以为矿上养闲人?

  孙大个闷哼一声。肩膀上的伤被戳到了。

  沈牧走过去。

  我来帮他凿。

  你?刘麻子上下打量他,你自己的四十筐凿完了?

  没。

  没你帮他?你自己的活干完了吗?

  没。

  刘麻子笑了。笑得很难看。

  那你自己先干完再说。干不完,你们俩今晚都别吃。

  沈牧没吭声。转身回去凿。

  他加快了速度。不再收力了。

  一镐头下去,矿石蹦起来一大块。再一镐头,又一大块。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不正常。

  刘麻子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

  孙大个蹲在地上,看着沈牧的背影。

  你的力气……

  别说话。沈牧头也不回,凿你的。

  孙大个闭了嘴。

  干到亥时。

  四十筐。沈牧一个人凿了三十五筐。孙大个凿了五筐。

  刘麻子过秤的时候看了沈牧一眼。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但没说什么。走了。

  收工往回走。

  陆小满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今天疯了吧?你一个人凿了三十五筐?你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了。

  那你还……

  沈牧看了他一眼。陆小满把嘴闭上了。

  孙大个走在最后面。肩膀上的血还在渗,但他不在意。他看着沈牧的背影,眼神很复杂。

  回到苦役棚。

  吃完饭。躺下。

  子时。

  古尘的声音响了。

  它动了。

  沈牧一下坐起来。

  什么?

  底下那个东西。它动了。不是呼吸。是动。它翻了个身。

  沈牧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它翻了个身,矿道会怎样?

  塌。

  话音没落。

  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上来。整个苦役棚都在晃。铺上的人被颠起来,有人尖叫。

  然后又是一声。更响。

  棚顶的烂木头哗啦掉下来几根。灰尘扑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塌方了。

  沈牧从铺上跳下来。陆小满也从铺上滚下来,脸白得像纸。

  哪塌了?

  不知道。

  往外跑。

  棚子里的人全往棚子外头涌。黑灯瞎火的,挤成一团。有人摔了,被踩过去,叫了一声。

  沈牧被人流推出来。站在棚子外头。

  矿口那边传来喊叫声。火光摇晃。有人在喊名字。

  四号坑道!有人喊,四号坑道塌了!里头还有人!

  沈牧的心一沉。

  孙大个。

  他回头看了看苦役棚。孙大个不在。他应该还在四号坑道里。

  不对。收工的时候孙大个走在他后头。他应该回来了。

  孙大个!沈牧喊。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陆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灰。

  孙大个没回来。他说。

  沈牧转头看矿口。

  矿口那边乱哄哄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赵黑子和刘麻子在矿口站着,脸色铁青。

  别进去。赵黑子拦住几个人,还在塌。进去送死。

  沈牧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矿口。

  他能感觉到。

  底下的东西。在动。

  不是在呼吸。是真的在动。缓慢的,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每动一下,矿道就晃一下。

  你别去。陆小满拉住他,你进去也是送死。

  沈牧没说话。

  他盯着矿口。

  掌心的纹路在跳。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的。跟底下那个东西的节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