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水输倒地的余温还未散尽,几个猪人守卫便拎着锈迹斑斑的铁钩,大步踏进了角斗场。
他们没有半分迟疑,铁钩狠狠勾进壁水输的身躯,拖着尸体在布满血痂的石地上摩擦,留下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
就像拖拽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径直拖向场地角落的暗门,哐当一声丢了进去。
看台上的兽人狂欢更甚,嘶吼声、拍掌声震得石墙微微发颤,他们嗜血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另一侧的铁栏,迫不及待等着下一场厮杀。
刺耳的铁链滚动声响起,厚重的铁栏门被缓缓拉开。
两个猪人守卫狠狠推搡着里面的人,一道瘦弱又狼狈的身影踉跄着跌出场外,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我身子瞬间一僵。
被推上来的决斗者,是角木蛟。
他浑身是伤,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伤口渗着血,脸色惨白如纸。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惧和绝望,别说拿起武器战斗,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无尽的恐慌抽干了。
对面那只触手蛇头怪物,早已嗅到了活人的气息,触手上的蛇头齐齐昂起,浑浊的眼珠盯住角木蛟,嘶嘶的吐信声夹杂着人的呜咽,刺耳又诡异,随时都会扑上去将他撕碎。
看台的欢呼声近乎癫狂,羊头人裁判缓缓抬手,准备吹响开场的哨子。
我当即拽住奎木狼,拔步冲出阴影,纵身跃进角斗场,一前一后挡在了瑟瑟发抖的角木蛟身前。
我双脚扎稳,腰背绷紧。
奎木狼捡起刚才壁水输掉落的短刀扔给我。
我抬手接住。
他反手抓着匕首,露着牙,不停哈着气。
我们挡在角木蛟身前,直面着那只狰狞恐怖的怪物,全场的喧嚣瞬间顿了半拍,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突然闯入的两人身上。
羊头人举着哨子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他扭头看向看台更高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挂着帷帐的高台。
帷帐被一缕风轻轻掀动,边缘垂落的流苏微微晃荡。
那是一个独立于整个角斗场之上的小小石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下方的生死场。
羊头人没有立刻动作,他在等更高层的指示。
时间像是被硬生生拉长了一瞬。
全场的喧嚣都在这一瞬里淡成了背景音。
我抬眼,望向高台的帷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觉得那暗处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整个角斗场的生死。
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羊头人缓缓放下了哨子。
“——停。”
一个字。
沉闷、冷硬,不带丝毫情绪。
场上那只触手蛇头怪物原本紧绷的躯体猛地一僵,所有攻击性的姿态瞬间收敛,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它缩回了半截触手,蛇头低低垂下,竟有几分驯服的意味。
看台上的兽人愣了一瞬。
随即,不满的嘶吼、嘘声轰然炸开。
“怎么停?!”
“杀啊!继续!”
“放怪物!”
浪潮般的骂声撞在石墙上,震得尘土簌簌掉落。
羊头人根本懒得理会。
他只是冷冷扫了一眼下方的我们,眼神淡漠。
“把他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拖出去。”
几个猪人守卫立刻从阴影里走出来,大步走向场中央。
我们三个被像三件垃圾一样,分别架住了胳膊,硬生生拖离了角斗场的中央区域。
角木蛟吓得整个人都软了,牙齿打颤,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架着,视线始终黏在高台那边。
我很清楚反抗的下场。
在这种地方,所谓的“反抗”,不过是给观众多添一点乐子,给自己多添几刀而已。
借着被拖拽的晃动,我悄悄抬了下头。
视线穿过层层人头,再次落在那座帷帐高台上。
帷帐依旧轻轻晃动。
看不见里面的人。
那感觉很奇怪。
我眉心收拢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我却说不出这感觉来自哪里。
通道口的暗门被猛地拉开。
我们三个被齐齐丢进了黑暗之中,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哐当”一声。
门重重关上。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消散。
通道里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兽吼和人声,像一层薄薄的恐怖薄膜,贴在四周的石壁上。
三人横七竖八地躺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角木蛟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们……活下来了?”
奎木狼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眼神凝重地望向通道深处那扇紧闭的暗门。
“不是活下来。”
他声音低沉。
“是被放了。”
我手撑地面,慢慢坐起身。
角木蛟爬起来,缩在一旁,惊魂未定地看着两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奎木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离开这里。”
他看向通道另一头,黑暗深处。
“先远离这座角斗场。”
“越远越好。”
我扶着石壁起身,迈步往前。奎木狼走在最前,耳尖紧绷,角木蛟跟在我身后,蛇瞳在暗处亮得发虚。
他时不时回头去看。“真就这样放我们走了?”
奎木狼没回头,声音从前方飘出来:“走吧,要是想杀我们刚才就动手了。”
我一路走,一路留意四周。这太诡异,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出了监狱,我们走了好久才看到公路,街上基本上没人。阴雾笼罩的世界,压得人心头发闷。
一辆卡车经过,昏黄的车灯照亮前路。我们侧身避让,等车放慢,奎木狼招呼我们:“跳上去,搭个便车。”
他紧跑两步,轻松跳上车斗,伸手再把我和角木蛟拉了上去。
角木蛟脸上泛起血色,有点得意地看着我。
“我们小时候经常这样搭车,有一次奎木狼还在车斗里翻到罐头。”
奎木狼懒懒靠着车斗,嘴里叼着一根顺手扯下的干草。
“我爸说过,这种卡车都是农场的,接来的火会分一部分到农场,车里多少有点吃的。”
他伸手把车斗里的干草拨开,摊出一块地方让我们躺下。
身下的干草干软,带着股干爽的草木气,让人暂时放松了下来。
“你爸是失踪了吗?我转头看向奎木狼。”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接火队死人正常,但他是失踪。有人说他不想回来了,被外界勾走了。妈的,胡说八道,我听见一次揍一次。”
奎木狼说得咬牙切齿。
角木蛟拍了拍他的胸口安慰:“都过去了,咱们这次大难不死,回去拿豆子贿赂守卫,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干草裹着睡意,没一会儿三人就睡着了。
一阵颠簸,奎木狼率先坐起,扫了眼四周:“快到三把叉子了,下车。”
我们鱼贯而下,猫着腰溜到广场中央的巨型雕塑后面。高大的雕塑静静立着,女人勒马而立,马蹄高高扬起,底下碾着一团模糊的灰烬浮雕,石身泛着冷硬的灰黑,雾气绕着底座打转,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再拐几条小巷就到家了。我脚步忽然顿住。
家门大开。
门板被硬生生踹裂,歪歪扭扭挂在合页上。屋里一片狼藉,柜子被撬,床板被掀,窗帘撕成碎条,墙角的罐头也被扫落在地,滚得满地都是。
一片死寂。
奎木狼的呼吸猛地一滞。
角木蛟低低嘶了一声,竖瞳缩成一条线。
我抬脚往里走,目光扫过满屋狼藉。
那个装咖啡豆的布袋子,不见了。
拿命换来的豆子,被洗劫一空。
奎木狼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磕得通红:“是巡逻队,还是黑市的人……”
眼前这片被翻得底朝天的狼藉,像一把钝刀,撬开了我脑子里封死的闸门。
轰——
记忆碎片炸开。
同样被翻乱的屋子。
红地板。
一个穿白袍的女人倒在地上,长发浸在血里,大睁着眼,没了呼吸。
那是我妈。
一群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冲进来,荷枪实弹,眼神没有温度。
领头的男人蹲下来,声音冷得像铁。
“你是丁野?”
“从今天起,你是我们小队的人。想活,就跟我走。”
汗水、泥土、血腥味、枪声、嘶吼声……无数画面在脑子里飞速闪过。
我受过训,见过死人。
我不是凭空来到这里的。
我是带着东西闯进来的。
“我有装备。”我开口,声音很稳,“我带进来的,就在附近。”
奎木狼一怔:“装备?”
“武器,工具,能让我们活着出城。”
我转身就往外走:“豆子没了,就用别的办法出去。”
角木蛟连忙跟上,声音发颤:“去哪找?”
我望向灰雾深处,一字一顿:“回我越界的地方。”
我脚步稍停,往巷口雾里瞥了一眼。
巷口的雾气里,似有东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