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袁绍若真有这种魄力,当初讨董时早打进洛阳了。”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十成胜算商量成五成,再把五成拖成没了。”
曹洪忍不住道:“那袁术呢?”
李远看他一眼。
“袁术更不会。”
“他眼里只有玉玺和自己当天子。”
“真把刘协接到身边,他还怎么做梦?”
厅内众人一静。
这话说得太狠。
但又太准。
曹操眼神越来越亮。
“那依你之见,我当迎?”
李远点头。
“必须迎。”
“而且要快。”
“快到袁绍还在开会,主公已经把天子接到车上。”
曹操的手指停住。
“迎回来之后呢?”
李远看着曹操。
“迎回来之后,就把天子安置在我们能控制的地方。”
“给他饭吃,给他宫室,给他朝仪,给他面子。”
“然后用天子的名义,发诏书,封官,讨贼,压诸侯。”
“谁听话,给他一纸诏命,让他脸上有光。”
“谁不听话,就一纸檄文,说他不臣。”
“简单说,就是……”
李远话说到这里,顺嘴便吐出四个字。
“挟天子以令诸侯。”
啪!
曹操的手拍在案上。
厅内所有人都愣住。
曹操脸色骤沉。
“李远!”
“你说什么?”
李远眼皮一跳。
坏了。
嘴快了。
荀彧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话太直。
直得像把曹操心里那点不能见人的东西,当众从胸口里掏出来,挂在梁上晾。
曹操刚才被喊贤叔都没这么急。
可这一句“挟天子”,是真戳到他了。
他可以这么做。
但不能这么说。
李远反应极快,立刻拱手。
“主公误会。”
曹操冷笑。
“误会?你方才说的是挟!”
李远脸不红心不跳。
“我说的是奉。”
曹操瞪他。
“满堂人都听见了!”
李远转头看众人。
“你们听见什么了?”
郭嘉眨了眨眼。
“我听见奉天子以令不臣。”
荀彧轻咳一声。
“文若亦听见奉天子。”
程昱慢慢点头。
“老夫年纪大了,只听得奉字。”
曹洪反应慢半拍,见曹操看过来,立刻抱紧账册。
“我……我也听见奉。”
典韦站在门口,憨憨道:“俺听见挟……”
李远猛地回头。
典韦立刻改口。
“俺听错了。”
曹操气得太阳穴直跳。
这一屋子人,没一个省心。
李远赶紧顺毛。
“主公,话难听,但事要做得漂亮。”
“对外,咱们是奉迎天子,安定朝廷,重整汉室。”
“对内,天子在手,诏令在手,名分在手。”
“主公不是董卓,不能粗暴。”
“要给天子好吃好住,要给百官台阶,要让天下人觉得,是主公救了朝廷,不是朝廷落进了主公手里。”
曹操脸色稍缓。
李远继续道:“这事若办成,主公以后打谁,都有旗。”
“打袁术,叫讨伐僭逆。”
“打吕布,叫剿除反复。”
吕布不在厅内,不然估计脸又要黑。
“打袁绍,也能说他拥兵自重,不尊王命。”
“主公原本只是兖徐之主。”
“天子一到,主公就是替朝廷管天下。”
曹操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他看着舆图上的洛阳,这个诱惑太大了。
名分。
大义。
诏令。
从起兵到现在,他最缺的就是这个。
他有兵,有粮,有地,有谋士猛将。
可天下诸侯看他,仍是兖州曹操。
若天子在手,那就不同了。
那是奉诏行事。
曹操抬头看向荀彧。
“文若,你怎么看?”
荀彧肃然拱手。
“主公,此事当行。”
“只是李主簿所言虽直,却点中要害。迎天子之后,主公更须谨慎,不可失礼,不可轻慢。唯有礼数周全,天下人才无话可说。”
曹操又看郭嘉。
郭嘉笑道:““若此事不取,便太可惜了。”
曹操脸色一黑。
“你可以闭嘴了。”
郭嘉从善如流。
“诺。”
曹操起身。
“传令。”
“夏侯渊整备轻骑。”
“赵云率骑兵为先锋。”
“典韦随我。”
“荀彧、程昱留守兖州,稳住政务。”
“曹洪核拨粮草,不得延误。”
曹洪立刻道:“主公,粮草可以拨,但沿途供给要记账,天子百官若带回来,吃穿用度也要有章程,不然府库……”
曹操瞪了他一眼。
“记!”
曹洪这才安心。
曹操最后看向李远。
“至于你。”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主公,我还在休假。”
曹操笑了。
“从现在起,你剩下假期清零。”
李远瞪大眼睛。
“主公,你不能这样!”
曹操冷冷道:“我能。”
“你与我父亲结拜之罪,我可暂且不追。”
“但你想躲在宅里睡到第十日,做梦。”
李远痛心疾首。
“主公,你这是公报私仇。”
曹操点头。
“对。”
李远:“……”
这狗老板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曹操指着他。
“随军出征。”
“若敢逃,按军法处置。”
李远咬牙。
“贤侄,你过分了。”
厅内众人头皮一紧。
曹操的手瞬间摸向剑柄。
李远立刻改口。
“主公,我刚才是说,贤明的主公,安排得非常妥当。”
郭嘉低头笑得肩膀直抖。
荀彧无奈扶额。
典韦小声嘀咕:“差点又牛逼了。”
半日后,曹军轻骑出许县,星夜赶往洛阳。
李远被迫骑在马上,腰酸腿疼,脸色比被押赴刑场还难看。
典韦跟在旁边,问道:“李主簿,你不是说不踏出宅门半步吗?”
李远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被拖出来的,不算踏。”
典韦认真想了想。
“有理。”
夜风吹过官道,两侧荒草贴着地面摇晃。
远处偶尔能见到逃难的百姓,衣衫破烂,拖家带口,见到曹军旗帜便吓得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越靠近洛阳,路上的白骨越多。
曹操骑在前方,脸色越来越沉。
昔日帝都。
如今只剩残垣、荒烟、饿殍和乱兵踩出的泥路。
第二日黄昏,大军抵达洛阳外围。
斥候飞马回报。
“主公!”
“前方发现天子车驾!”
“有一群西凉乱兵正在围堵百官,似欲劫掠!”
曹操猛地勒马。
众人顺着斥候所指看去。
残破官道尽头,几辆破旧车驾被围在废墟边。
车旁百官衣冠不整,惊慌退缩。
几名乱兵挥刀大笑,正扯着一名老臣的袖子。
一面残破的黄盖在烟尘里摇摇欲坠。
李远眯眼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那边。
“主公。”
“别愣着了。”
“你的大义,在那群乱兵刀口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