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吕布只能闭嘴,尴尬地站着。
曹操看着陈宫。
“陈宫,你迎吕布入兖州,叛我根基,害我州县动荡,死不足惜。”
“可我念你旧日有功,本想给你一条路。”
陈宫冷声道:“不必。”
“我陈宫今日求死,不求活。”
“只望曹孟德莫要假惺惺装什么宽仁。”
这句话,直接把曹操最后一点耐心戳破。
曹操拔剑半寸。
“好。”
“既然你求死,我成全你。”
李远在旁边揉着刚才骑马颠酸的腰,听到这话,叹了口气。
这一个个的。
吕布是脑子不好用,陈宫是脑子太会给自己加戏。
都兵败被抓了,还要站在道德台子上摆造型。
乱世里最讨厌这种人。
刀架到脖子上,还非得给自己找个死得漂亮的姿势。
李远最烦漂亮姿势。
因为漂亮姿势通常都很耽误工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主公,等等。”
曹操眼角一跳。
他现在听见李远说等等,就知道这小子又有坏水。
“你又要替他求情?”
李远摇头。
“不是求情。”
“我是怕主公一剑砍下去,便宜他了。”
陈宫目光终于落到李远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恨。
“李远。”
“果然是你。”
李远点点头。
“对,是我。”
“明升暗降是我提的。”
“留守三城是我提的。”
“盯着你和张邈,也是我安排的。”
“吕布这条狗被你牵进兖州,最后撞在铁桶阵上,也是我提前挖的坑。”
他摊了摊手。
“你没猜错。”
“你输给的不是我主公。”
“主要是输给我。”
陈宫脸色猛地涨红。
曹操嘴角也抽了一下。
什么叫主要输给你?
我曹孟德不要脸的吗?
可这时候他没有打断。
因为陈宫被李远一句话刺激得呼吸都乱了。
陈宫咬牙道:“卑鄙!”
李远笑了。
“你也配骂卑鄙?”
“陈公台,你放吕布入兖州的时候,想过卑鄙两个字吗?”
陈宫冷冷道:“我为兖州除贼,为天下除暴。”
李远抬脚就踹。
砰!
陈宫被踹得向后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押送士卒下意识要扶,又被李远抬手拦住。
陈宫捂着胸口,死死盯着他。
“你敢辱我?”
李远脸上的笑没了。
“辱你?”
“我是在把你从自己编的梦里踹醒。”
他一步步走近。
“你说我主公残暴。”
“好,我问你。”
“他杀边让,你不满,你恨他,你要反。”
“那你冲他来啊。”
“你杀他啊。”
“你刺杀,伏击,下毒,约战,怎么都行。”
“可你做了什么?”
李远抬手指向四周那些投降的并州兵,又指向鄄城方向。
“你把吕布放进兖州。”
“你让并州狼骑冲进郡县。”
“你让兖州百姓重新听见马蹄声,重新躲进城里,重新看着粮仓被抢,田地被踏。”
“你嘴里喊着除暴。”
“手里放进来的,是更大的祸害。”
吕布脸皮狠狠一抖。
他想反驳。
可赵云的枪还没收远,典韦也正看着他。
吕布只好把话吞回去。
陈宫厉声道:“吕布乃诛董功臣!”
李远立刻接上。
“然后呢?”
“诛董之后守住长安了吗?”
“护住百姓了吗?”
“整顿朝纲了吗?”
“他干成什么了?”
“他只是又一次把自己打成了丧家犬。”
吕布脸都黑了。
典韦小声嘀咕:“又说狗。”
夏侯渊忍着笑没吭声。
李远没理他们,只盯着陈宫。
“陈宫,你不是不知道吕布是什么人。”
“你知道他勇猛,也知道他反复。”
“你知道他没有根基,也知道他手下兵马靠抢粮活命。”
“可你还是把他引进来了。”
“为什么?”
陈宫胸口起伏,却没有立刻答话。
李远替他说了。
“因为你恨我主公。”
“因为你觉得他负了你心里的道义。”
“因为你想证明自己没错。”
“所以兖州百姓死不死,无所谓。”
“县城乱不乱,无所谓。”
“粮草烧不烧,无所谓。”
“只要你陈公台能站在我主公对面,昂着头说一句我为忠义。”
李远伸手拍了拍陈宫胸前的泥。
“多干净啊。”
“干净得连血都不用自己沾。”
陈宫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骂回去。
可李远每一句都扎在他最不愿意看的地方。
他确实恨曹操。
恨他杀边让,恨他越来越狠,恨曹操与他当初所想的明主不一样。
可引吕布入兖州时,他也知道会乱。
他只是告诉自己,乱是暂时的。
只要赶走曹操,一切都会好。
可现在,三城死守,吕布兵败,兖州数县动荡。
那些被裹进来的百姓,不会因为他一句忠义就不饿,不怕,不死。
曹操看着陈宫,眼神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
李远继续道:“你骂主公残暴。”
“可以。”
“他确实不是圣人。”
曹操眉头一竖。
“李远。”
李远头也不回。
“主公先别破防,我骂人呢。”
曹操气得差点把剑拔出来。
李远接着道:“主公心狠,手黑,多疑,爱面子,还小气。”
曹操额头青筋跳得更厉害。
夏侯渊低头看地。
典韦憨憨点头,像是觉得说得挺准。
李远话锋一转。
“可他干了什么?”
“东郡黑山乱,他收降卒,开荒屯田。”
“青州黄巾百万流民入兖州,他没屠,没赶,架锅施粥,分户安置。”
“徐州刚拿下,他封府库,禁劫掠,连士卒摸百姓一个梨都要挨军棍赔钱。”
“你陈宫口口声声说为民。”
“那我问你。”
“这乱世里,谁给百姓一口饭吃?”
“是你陈宫的名节吗?”
“是吕布的方天画戟吗?”
“还是张邈那点怕清算的胆子?”
陈宫的嘴唇发白。
曹操握剑的手缓缓松开了一点。
他本来还想骂李远几句。
可听到后面,胸口那股火忽然顺了。
这小子骂他是真骂。
抬他也是真抬。
就是抬之前非得先往他脸上踹两脚。
“陈宫,你想死?”
“可以。”
“刀就在这儿。”
“你死了以后,后人会怎么说?”
“哦,陈公台忠义,宁死不降。”
“多好听。”
“然后呢?”
“兖州被你放进吕布这事,就没人提了?”
“那些因为你造反死在路上的兵卒,就白死了?”
“被你拉下水的张邈部曲,就活该陪你一起埋?”
“你一死,所有烂账都不用算了。”
“你把自己洗干净,留下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李远冷笑。
“陈宫,你这不是忠义。”
“你这是懦。”
陈宫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都出来了。
“我懦?”
李远一字一句道:“对,你懦。”
“你不敢承认自己看错了。”
“不敢承认自己被私怨蒙了眼。”
“不敢承认自己拿兖州百姓给自己的名声垫脚。”
“所以你求死。”
“因为死最省事。”
“脑袋一掉,什么都不用面对。”
“活着才难。”
“活着要低头,要认错,要补救,要看着被你害乱的地方重新安稳起来。”
“你陈宫敢吗?”
陈宫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
他想说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