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刚抱着粮册进门,听见这话,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多少?”
斥候咽了口唾沫。
“号称百万。”
“黄巾自青州西入,沿途郡县望风而溃。”
“兖州刺史刘岱不听济北相鲍信劝阻,强行出兵迎战。”
曹操脸色一沉。
“结果?”
斥候低下头。
“刘岱兵败,被黄巾所杀。”
堂中彻底炸开。
夏侯惇猛地站起。
“兖州刺史死了?”
曹仁眉头紧锁。
“兖州无主,全境必乱。”
曹洪抱紧粮册,脸都白了。
“百万张嘴?这要是涌进东郡,咱们粮仓……”
他没敢往下说。
说出来不吉利。
斥候又从怀中摸出一封沾血的帛书,双手奉上。
“济北相鲍信遣使连夜入濮阳,人在城外,马已跑死两匹。”
“鲍相请主公暂代兖州刺史,领兵平乱。”
暂代兖州刺史。
这几个字落下,堂中众人的呼吸都变重了。
曹操起身。
他接过帛书,展开。
字迹仓促,墨色不匀,显然是急写的。
鲍信在信里说得很明白。
刘岱已死,兖州无主,黄巾如水灌入,全境人心崩散。
若再无人出面统兵,兖州郡县必被黄巾吞没。
请曹操以东郡太守之名暂领兖州刺史事,合诸郡之兵,平定黄巾。
曹操的手指越攥越紧。
他眼中先是震惊。
随后,是压不住的热。
兖州。
刺史。
名分。
地盘。
百万人口。
危机是真危机。
可这也是一口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锅。
别人看见锅里是滚油。
曹操看见锅底,刻着两个字。
机会。
夏侯惇已经热血上头。
“主公!”
“刘岱已死,鲍信来请,此乃天赐大义!”
“末将愿领前军,直取黄巾!”
夏侯渊也站了起来。
“百万黄巾又如何?不过饥民乱众!”
“我军如今有粮有马,胡骑营也已成形,正可一战扬威!”
曹仁沉稳些,却也难掩动容。
“若能平兖州,主公便不止东郡一隅。”
曹洪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粮。
可看着曹操的眼神,他又把话咽回去。
曹操走到堂中地图前。
地图上,东郡只是兖州东北一角。
而此刻,青州黄巾从东面涌入,像一大片墨迹,正朝兖州腹地铺开。
曹操盯着那片地方,胸口起伏。
他忽然拔剑。
“传令!”
“东郡各县整兵!”
“赵云整骑兵,夏侯惇为前锋,曹仁领步卒,夏侯渊率轻骑探路!”
“曹洪调粮!”
曹洪脸色一垮。
“主公……”
曹操没理他,声音更高。
“刘岱已死,兖州危急。”
“我曹孟德既受鲍信所请,当领东郡之兵,入兖州平乱!”
堂中众将齐声应诺。
热气一下子冲起来了。
就在这时,府衙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让开!”
“都让开!”
“谁拦我,我扣他晚饭!”
亲卫还没来得及通报,一个顶着鸡窝头的人影已经冲进堂中。
李远衣襟歪着,眼下乌青,脚上还穿错了一只鞋。显然是从床上被人拖起来的。
或者说,是被军情吓醒的。
他一进来,先扫了一眼堂中众人。
再看见曹操拔剑立在地图前。
李远脸色当场黑了。
坏了。
这熟悉的姿势。
这熟悉的热血。
这熟悉的要带全家送人头的气质。
曹老板又犯病了。
曹操看见他,皱眉。
“李远,你来得正好。”
“青州黄巾百万入兖州,刘岱战死,鲍信请我暂代兖州刺史。”
“我正要发兵……”
话还没说完。
李远已经大步冲到地图前。
然后。
抬脚。
砰!
一脚踹翻了立在地图旁的帅旗。
旗杆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堂中众人全愣住了。
曹操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李远!”
夏侯惇眼睛都瞪圆了。
“贤侄,你踹主公帅旗作甚?”
李远喘着气,头发还翘着一撮。
“踹旗总比踹棺材强。”
曹操握剑的手青筋都起来了。
“你说什么?”
李远抬头,盯着曹操。
“主公,刘岱头七还没过,您就赶着去地下陪他?”
堂中一片死寂。
曹洪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毒了。
毒得他都想给李远让半步,免得血溅到自己粮册上。
曹操眼神发冷。
“李远,你再说一遍。”
李远揉了揉乱发,声音比他更冷。
“再说十遍也一样。”
“刘岱怎么死的?”
“被百万黄巾淹死的。”
“您现在想怎么打?”
“尽起东郡之兵,冲进兖州腹地,跟一群饿疯了的人正面硬碰?”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代表黄巾的区域。
“主公,您是觉得自己头比刘岱硬,还是觉得曹军士卒的肚子比黄巾更抗饿?”
夏侯渊皱眉。
“李远,黄巾虽众,多是乌合之众。”
“正因是乌合之众,才不能硬碰。”
李远转头看他。
“妙才将军,十个流民打不过你。”
“一百个也打不过你。”
“一万个饿疯了的人,踩也能把你踩没。”
“百万这个数,哪怕去掉吹牛的,剩下也足够把兖州地皮啃秃。”
夏侯渊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曹仁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不救兖州?”
“救。”
“但不是现在这样救。”
曹操冷声道:“那你说,如何救?”
李远走到地图前,把被自己踹倒的旗杆捡起来,随手往旁边一丢。
“第一步,收拢残兵。”
“刘岱死了,兖州各郡的兵不是没了,是散了。”
“鲍信既然请主公暂代刺史,那就让他立刻传檄各郡县。”
“凡愿听令者,带兵带粮带户册来濮阳会合。”
“谁不来,先记账。”
曹操眼神微动。
李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集结嫡系。”
“东郡兵不能全撒出去。”
“主公能真正指挥动的,是夏侯将军、曹仁将军、赵云、典韦、胡骑营、东郡屯田兵。”
“这些是骨头。”
“骨头散了,人就塌了。”
“所以兵要集中,不许被黄巾牵着鼻子跑。”
曹仁缓缓点头。
“有理。”
李远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坚壁清野。”
曹洪听见这个词,心里咯噔一下。
“清野?清什么?”
李远看向他。
“城外粮食,牲口,农具,盐,锅,布,能搬的全搬进城。”
“搬不动的烧。”
曹洪眼睛一瞪。
“烧?”
“那都是东西!”
李远冷冷道:“留给黄巾,就是敌人的东西。”
曹洪被噎住了。
李远指着地图上的道路。
“百万黄巾,不是百万精兵。”
“他们没有粮道,没有辎重,没有军纪。”
“他们靠什么活?”
“抢。”
“抢不到,就饿。”
“饿了,就乱。”
“乱了,就散。”
堂中众人慢慢安静下来。
“主公若现在带兵迎上去,就是给他们送肉。”
“他们不怕死战。”
“因为他们本来就快饿死了。”
“你跟饿鬼讲堂堂正正,那叫讲笑话。”
曹操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脑子里的热一点点退开。
刘岱为什么死?
不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兖州刺史,必须堂堂正正出战,必须把百万黄巾拦在境外?
结果呢?
人没拦住。
命没了。
兖州也崩了。
曹操背后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刚才若不是李远这一脚,他已经下令调兵了。
东郡兵一旦全军压入兖州腹地,粮道拉长,郡县崩溃,黄巾四面乱窜。
到时候,曹军就算精锐,也会被拖死、饿死、围死。
曹操抬眼看李远。
这小子头发乱得像鸡窝,鞋还穿错了一只,可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曹操深吸一口气。
“那你说,具体怎么打?”
李远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
肯问怎么打,说明脑子回来了。
他打了个响指。
“恶来。”
典韦立刻从门口探头。
“在!”
“东西呢?”
典韦一挥手。
几个士卒抬着一口大铁锅进来。
曹洪看见锅,嘴角一抽。
“李远,你又要架锅?”
李远拍了拍锅沿。
“对。”
“这就是打百万黄巾的第一件兵器。”
夏侯惇愣住。
“锅?”
李远点头。
“锅。”
“不是让我们吃。”
“是让他们闻。”
众人面面相觑。
曹操眼角跳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远每次拿出这种看似不靠谱的东西,最后都能把人坑得很惨。
李远走到锅旁,抬手指向外面。
“传令各县。”
“一粒米都不许留在城外。”
“一头牛都不许留在村口。”
“所有百姓入坞堡、入县城、入屯营。”
“田里剩下的秸秆割走,井口封盖,磨盘搬进城,野菜都给我薅干净。”
曹洪听得脸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