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林燕进京投靠她,还在等着她的好消息。
裴家当初靠着裴知珩升官,得了皇帝赏识,赐下了紫竹街上一座三进的宅子。
那条街上住的,可全是王权富贵,朱门铜钉,轿马如云。
谢如棠跪完两个时辰,膝盖肿得几乎站不稳,还是咬着牙去正堂寻了老夫人,低声问,可否让嫂嫂在府中留住几日。
谁知裴老夫人烧香拜佛完,语气淡淡地透出嫌恶:“留你一个丧门星还不够,还要拖一窝子进来?”
“我劝你,别不识好歹。让你住着是看在泽渊的份上,裴家的门,不是你那些穷酸亲戚能进的。”
谢如棠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垂着头,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离开寿安堂。
谢如棠原本动了去求簌雪居那位的心思。
可,昨夜裴知珩已经误会那碗春药是她下的。
她都对他投怀送抱了,他依然无动于衷,又怎么可能帮她的娘家人,她不会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脸面。
谢如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回到梧桐院,便见门口兄嫂林燕带着孩子,身影一大一小,还在等她。
谢如棠在廊下站了片刻,将涌到喉间的涩意狠狠咽了回去,才抬脚走进院子。
她将嫂子带回屋子,再让丫鬟端了一盘糕点过来,分给侄子侄女吃,“嫂子。”
谢如棠不想让他们担心,只是微笑,“府里这几日不太方便,你先带着孩子去外面上住些日子,好不好?我给你们赁个屋子。”
林燕沉默了很久,“是……亲家母不答应?”
最后别过脸去,压抑着哭声,“如棠,你在裴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是哥哥和嫂子没本事护你。”
谢如棠的心,竟被刺了一下。
可她来不及难过,更不敢落泪,嫂嫂和两个孩子还需要她当家中顶梁柱。
有时候她在想,如果自己夫君没有战死的话,日子定是明艳的。
她才十八岁。
外貌如花似玉,她还有大好年华,往后却要独守空房。
她更不敢对林燕提,婆母逼她引诱自家小叔的事,怕林燕担心她。
再苦、再累,都只能独自咽着。
谢如棠强颜欢笑,很快便在京城偏僻的巷子里赁了一处小小的宅子。
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借了裴府的马车,悄悄将她们安顿过去。
宅子藏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院墙低矮,门楣窄仄,连辆马车都赶不进去。
猝不及防的,她竟在这里遇到了裴知珩。
他身边跟着个女子。
原来宅子边上,竟是大理寺。
裴知珩从正门走出来,一身竹纹青衫,却难掩矜贵。
谢如棠认出他身边那位小姐,是他恩师苏太傅的闺女苏窈。
苏太傅有意招他这位得意门生为婿。
两人无论从相貌、身世,都是十分匹配的。
谢如棠一时间不由自行惭秽。
难怪他不想兼祧二房。
原来,在他清冷的外表下,心中也藏了个白月光。
婆母一心想要让她向裴知珩借子。
可,又怎么可能呢……
谢如棠攥紧帕子,刚想寻个角落躲起来。
然而,裴知珩却第一时间发生了她的存在。
男人目光迅速锁定住她,瞳孔漆黑深邃,如同不近人情的冷佛。
谢如棠仿佛被烫了一下。
她努力忘记,昨夜裴知珩褪去外表的清冷,将她放在腿上,手掌无意识抚过她细腰的画面。
望着他光风霁月的身姿,那张脸温润且幽沉。
面对着苏姑娘的问题,唇边礼貌地带着浅浅的弧度,俊朗得让周围路过的妇人都看花痴了。
谢如棠脸皮薄,耳根微热,在心里痛骂了一声,道貌岸然!
但她心里清楚裴知珩不想在这里与她相认。
谢如棠也识趣,没有上前打招呼。
苏窈见裴知珩一直在看不远处的女人,一时警惕,目光看向谢如棠时也充满敌意。
但见着谢如棠梳着妇人发髻,寡居穿的衣裳,便愣了一下。
苏窈暗暗松了口气。
裴大人眼界高远,她自然不会觉得,他会对一个寡妇起心思。
谢如棠假装没有看到他们,帮嫂子安顿好行囊。
因为她没有让裴知珩回心转意。
老夫人原本应允她,去给男人房中送羹汤便给二百两银子,可临到头却只给了一百两。
她别无他法,早上只能拿着这点银子去贿赂大牢的侍卫,好歹让兄长换间好点的牢房,添床被褥,改善下吃食,少受几分牢狱之苦。
牢头收了银子,态度果然和缓许多。
剩下的银子,她便都留给了嫂子。
念及此,谢如棠触景生情,微红着眼,“嫂嫂,等我攒够了银子,就把你们接到更好的地方去住。等哥哥出来,咱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她一定会把哥哥救出来的,一定。
临走前,林燕却握住她的手,“如棠,不如等你兄长出来,你还是改嫁吧!”
“你可还记得咱们县里的张秀才?如今他阖家迁来了京城。你若有意,我便去为你说合,他肯定不嫌弃你的处境……”
谢如棠一下红了脸。
“嫂子!我现在还得给泽渊守寡呢……”
正说时,谢如棠忽然对上了远处裴知珩沉冷滚烫的眼,怎么也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吓得她差点心脏骤停,合上了嘴。
只是一瞬,裴知珩便移开目光。
因他的视线,谢如棠心虚忐忑,再也没有跟嫂子谈改嫁的心思。
只能祈祷,他方才并未听到嫂子那番话。
苏窈憋了好久,终于揪着帕子,没忍住问道:“那位夫人,裴大人可是认识?”
裴知珩注视着谢如棠,微红的唇淡勾:“她是我的,兄嫂。”
有衣衫不整,闯入自家小叔书房借子的寡嫂么。
谢如棠尴尬得恨不得逃走。
没办法,既然裴知珩开口道出身份,她只能上前,跟他们打招呼。
梨花白的衫子绣了春枝,莹莹福身下去,显得腰更细了。
苏窈面露惊喜,彻底放下戒心,“原来你便是裴大人的兄嫂。”
谢如棠敷衍地回应着,正想脱身离开。
谁知苏窈便热情地挽住了她的手臂,笑盈盈道:“我与裴大人正要去锦绣阁,阿嫂不如跟我们一道去吧?正好,我还有好些事想请教嫂嫂。”
谢如棠顿住。
苏窈还没嫁进裴府呢,就称呼她为嫂子了。
原来,今日苏窈原本要和裴知珩一起去逛衣裳的。
谢如棠推辞不过,竟就这么被苏窈拉着上了马车,和裴知珩同处车厢。
马车上,裴知珩合着眼,长睫盖住薄白的眼睑,苏窈看得脸颊微红。
路上,苏窈问了她很多关于裴知珩的事情。
到了锦绣阁。
苏窈拿起件鹅黄色的褙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裴知珩说话:“裴大人,你说这件配我那件月华裙好不好看?”
男人“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谢如棠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当空气。
得了回应,苏窈便娇羞地去换了衣裳。
出来后,她伸手取下一件绯红色的襦裙,笑盈盈地往谢如棠身上比。
“阿嫂,你试试这件?这颜色多衬你。”
谢如棠已经一年未穿鲜亮的裙子了。
目光落在那片绯红上,像被烫了一下,心口紧跟着酸涩。
她同苏窈差不多的年纪,自从泽渊走后,她的衣柜里便只剩了素白、月白、藕灰。
“阿嫂?”苏窈歪头看她。
谢如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不适合这样鲜亮的颜色,苏妹妹自己挑吧。”
苏窈却来了兴致,非要拉着她试穿,还转过头去问裴知珩:“裴大人,你看阿嫂适合哪一件?”
闻言,裴知珩幽邃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谢如棠顿时头皮发麻,身体僵硬住。
裴知珩略过她,忽然在某一条绣白色牡丹的紫裙上停顿,清纯又妖娆,矛盾得让人心痒,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于是薄唇微动:“紫色的。”
谢如棠怔住了,心生纳闷。
她平日在裴府与裴知珩交集不深,守寡这一年,她几乎是穿浅色、白色,裴知珩又是从哪得出紫色这个结论的?
骤然间,她耳根通红。
昨夜去书房送羹汤时,她纱裙底下,正好穿的是紫色肚兜!
当时她坐在他的腿上,那肚兜带子便挂在她的脖颈上,隐隐坠落,是他伸手将其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