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村口土路上打了个旋,卷起几片枯叶,又缓缓落下。
声音在土路上飘散,很快被风吹走。
戈娅站在原地,没应声。
她耳边回荡着的,不是这声“老爷”。
是比比东那句平静的“让他们直接来武魂殿找我”。
以及鬼斗罗那声嘶哑的“是”。
两道声音,一道来自光芒万丈的教皇,一道来自无形的阴影。
它们共同在她头顶,编织出了一顶名为“庇护”也名为“束缚”的、沉重的冠冕。
五十里疆土,天斗男爵。
教皇背书,鬼魅传令。
这份赏赐太厚了,厚到她用那盏灯、那张图鉴,根本还不起。
这份保护也太重了,重到从此往后,她戈娅的名字,将永远和“武魂殿”三个字,绑在一起,写进大陆的棋谱。
她抬起头,看向比比东。
教皇也正看着她,紫金色的眼眸里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吩咐今晚的菜单。
戈娅忽然明白了。
比比东看的从来不是“戈娅灯”,甚至不是“戈娅”。
她看的,是戈娅所能创造的价值,以及将这价值纳入武魂殿体系后,所能撬动的、更庞大的未来。
这是一场投资。
教皇出了最大的本金——权威与庇护,占了最多的股份。
而她戈娅,是那个被选中的、需要拼命让这笔投资增值的——项目经理。
但这也意味着她戈娅将直面几个月后,尾随唐三小舞此生最后一次来到圣魂村的甲亢患者。
双目赤红,气喘如牛,只敢对弱者出手的大陆第一畜生。
懦夫中的懦夫,傻逼中的傻逼,鼠胆斗罗,糖耗。
她再次躬身,这次,声音清晰而平稳:
“谢教皇冕下栽培。”
栽培。
不是恩赐,是栽培。
比比东的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瞬。
然后,她转身,白色身影如融入光中,消失不见。
鬼斗罗的气息也悄然隐去。
教皇来去如风,只在圣魂村的土路上,留下了一个新鲜的男爵,一片崭新的封地,和一句将震动天斗朝堂的——“让他们直接来武魂殿找我。”
戈娅直起身,看着教皇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脚下这片刚刚被冠以她之名的土地。
山风拂过,带来后山蓝银草的清气,也带来怀中那袋金魂币沉甸甸的触感。
税务官和副城主小舅子已经躬着身子退到了人群最边缘,像两条被抽了脊梁的野狗。
戈娅站在原地,发间那根鹌鹑绒毛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村民们的目光像火一样烤着她的背。
老杰克颤抖的手,父亲欲言又止的嘴唇。
所有这些,都在她脑子里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她需要安静,需要思考,需要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把“男爵”、“封地”、“五十里”这些沉甸甸的词,拆开来,揉碎了,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都散了吧。”她对老杰克,也对所有村民说。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人群愣了愣,没动。
戈娅吸了口气,用上了她所能调动的全部“领主威严”——其实只是把腰挺直了些,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有件事,趁大家都在,说清楚。”
全村安静下来。
“教皇赐的这五十里地,往后就是咱们圣魂村的根基。”戈娅说得不快,确保每个字都砸进土里。
“地是我的,但地里的出产、河里的鱼、山上的柴,只要不祸害,该怎么用还怎么用。”
“往年交多少租税。”
“往后三年,减六成。”
“轰——”
人群炸了。减税!减六成!这在圣魂村历史上从未有过!
“安静!”戈娅提高声音,“但我有条件。”
人群瞬间又静了,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条件就一个:一切照旧。”戈娅一字一顿,“该种地种地,该打猎打猎,该交租交租——按减了六成的新数交。”
“别把我当‘老爷’供着,也别把外人当贼防着。”
“有人问起,就说戈娅男爵说了,三年内只清丈,不加税,让大家喘口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那几个最会来事的:“谁要是借我的名头欺负人,或者变着法给我找麻烦——”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我能让税减下去,就能让你在这片地上活不下去。
老杰克第一个反应过来,拐杖重重一顿:“都听见了没?!男爵大人体恤咱们,咱们也得给大人长脸!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欢呼着、议论着散开。
减税六成的消息像风一样卷过村子,每个人的脸上都亮着光。
戈娅看着他们散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稳住了。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稳定和民心。
只要唐三回归圣魂村,别让那个听到武魂殿三个字就生气的傻福糖耗产生应激反应。
无非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懦夫释放魂力威压、精神威压、杀神领域全数压在一个快7岁的普通小女孩身上罢了。
这有什么呢?
糖耗!我造称老冯雪麻福!老子早晚有一天要Bunny Queen kasslan!
她转身,没有回家,径直往后山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裙摆掠过沾着露水的草叶,惊起几只蚱蜢。
她需要回到她的实验室,她的安全屋,她的——蓝银巨蛋旁。
只有在那里,在亿万根须的低语和能量流动的嗡鸣中,她才能从“戈娅男爵”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重外壳里挣脱出来。
变回那个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看看世界、想要验证一些想法的——戈娅。
当她冲进蓝银草网络覆盖的范围时,熟悉的温暖感瞬间包裹了她。
网络的集体意识传来温和的询问,像在问:你还好吗?
“我不好。”戈娅一屁股坐在巨蛋旁,把脸埋进膝盖,“一点也不好。”
“亏我看小说的时候还在间贴里嘴臭那些穿古代开卤肉店制盐蒸馏酒还文抄的神人。”
“结果搞半天我也是那个傻福。”
“这算什么?七步之后,过去的自己成为敌人?”
“太早了,进入权力圈子视线的时间太早了。”
“我本来应该像个太平洋核污水里稳健发育的真酱那样,直到准备完成再上岸用第五阶段进化形态打爆全世界的。”
“结果现在能不能活过一阶段都要看耗子那懦夫上不上头。”
“和其他穿越DC世界却莫名其妙被布鲁斯·韦恩这个哥谭最大灾难锁定监视的情况不同,我是真的多嘴和唐三说过几句的。”
“万一唐三开智了怎么办?
“万一他没拜师大废刚没走错路怎么办?
“万一唐三直接兑换蓝银草天赋,引得糖耗屠杀武魂分殿,隐藏唐三存在怎么办?”
“我就老老实实种地,我有什么错?我甚至都没想过在超凡世界搞赤色这种不知所谓的事。”
“在我的印象里,这种有超凡力量的世界,放开手脚就是类似遮天的部落冲突,用力过猛就是最近几年现代修仙的公司朋克。”
“倒不如学百回本西游记里那种封建主义哲人王,有玉皇大天尊和自动触发的上天有感,加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阴司城隍,土地山神。”
“又或者学习钟离假死,高层都知道你还活着不敢炸刺,百姓也因为你的死亡学会自立和自强。”
“没有超凡的现代社会,处理不了尸体怎么办?”
“少年丢学校,青年丢工厂,中年丢工地,老年丢农村,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至于人际关系需要你自己处理。”
“而斗罗这粪坑,入学就是十二岁上头打六岁,六年级城主之子理所当然打算收工读生小舞做宠物。”
“我嘲笑快穿流主角每个世界都大开修行路,在精神与思想都跟不上的情况下,连区区校园霸凌都解决不了,就敢做人人如龙的幻梦。”
“我敌视18年后,用我是中央许仕林踹开雷峰塔大门,让死于水漫金山的无辜平民像个笑话的文曲星。”
“我憎恨孝感上天,让和大神梵天、阿撒托斯一个通铺沉睡,无情无念的昊天上帝产生感情,修改天规的刘沉香。”
“每天给我刷魅力时刻有什么用?”
“我TM救救救救救!”
“我TM要把蓝银草铺满整颗星球!”
“我TM要以一人之力喂饱整个世界口也!!!”
“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呀。”
戈娅罕见地破防了,言语逻辑混乱,东扯一句,西扯一句。
直到她又一次陷入沉默
网络沉默了,然后传递来一阵平缓的、安抚性的能量涟漪,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戈娅就这样坐了很久。
太阳升到中天,又微微西斜。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和疲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澈。
“好了。”她对自己,也对网络说,“哭完了,该干活了。”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到那片昨天刚刚“浇筑”出特斯拉阀的空地前。
戈娅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你们学得很快。”她说,“但只会造管子,还不够。远远不够。”
网络传来困惑的涟漪。
戈娅右手扶住蓝银巨蛋,将意念融入蓝银网络。
“看,这是另一种‘语言’。”戈娅轻声说,“不是用来流动能量,是用来……记录信息的。”
她拿起木棍在泥地上写写画画:“我要你们认识‘0’,就是什么都没有。然后是‘1’.....”
....
“然后是10,10个1,10进一。这就是你们要学会的第二件事。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很好!学得很快!”
她没有擦掉泥土上的数字。
操控蓝银草编织成了数个独立的算筹卷,每圈都有从0到9总共10个数字。
戈娅又借助泥土、草根、菌丝,做成了大量齿轮。
戈娅当着蓝银网络的面开始演示。
个位背后的一齿的小齿轮转一圈,带动中间十齿齿轮转一格,联动十位背后的十齿、一齿双层齿轮也转一格。
以此实现进一退一。
戈娅拼拼凑凑搞了一台希卡德计算器,剩下的乘除不做赘述。
两天后。
带上一袋木珠子的戈娅再次开始教学。
这一次,用蓝银草编织了一个简单的算盘框架,上面几根柱子,每根柱子上挂着一串珠子。
上层两颗,下层五颗。
“这个叫‘算盘’。”戈娅边说边传递“计算”、“累加”、“进位”的概念,“它能让你们处理比‘多’和‘少’更复杂的数量。”
“上面两颗每颗代表5,下面五颗每颗代表1。”
“记住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五去五进一,六上一去五进一,七上二去五进一,八去二进一,九去一进一,借一还一”
网络传来一阵微弱的“理解”的震颤。
对植物而言,数量概念是本能更多的水,更多的阳光是它们所需要的。但精确计数和运算,是全新的领域。
这次过了两个星期,确定蓝银网络已经是个熟练的算盘高手后,戈娅带着一捆自己搓的蓝银细绳,又双叒叕开始教学。
这一次戈娅带上了大量的滑轮,并操控蓝银草编织了一个提花机的简化模型。
可拆卸的多个综框,综框上有一排综丝,综丝中间有小孔,还有一个可以控制经线提升的踏板。
绷直的蓝银细绳穿过了综眼,是为纬线。
“这个,能织出有图案的布。”戈娅踩上踏板,综框一升一降。
“看,这时候有个空隙,投入梭子,梭子带着线穿过去,再让综框复位,线就被压住了。”
“我们可以继续加综框,继续加加加加加加加。”
戈娅操控蓝银草们将之前做的综框安装好,“看,我把线按穿过综眼的点分组,看到没有?就这么一上一下,图案出来了。”
这一次,网络的回应强烈了许多。
“程序”、“步骤”、“重复工作”——这些概念,隐隐触动了它在暴雨防灾中展现出的、基于简单规则协作的“群体智能”本能。
仅仅是第三天,蓝银网络就送给了戈娅一张有她、有巨蛋、有草地、有大黄、有动物朋友、还有后山图案的蓝银草席。
戈娅直呼逆天。
然后戈娅毫不犹豫地在泥土上,画下了两个最为复杂的图形:
八卦:八个三爻组成的符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六爻:一个六层的卦象,从下到上,初爻、二爻、三爻、四爻、五爻、上爻。
她没有解释卦辞爻辞那些深奥的东西——那太远了。她只向网络传递了最核心的两个概念:
“状态,与变化。”
她用魂力,在八卦的每个符号上,标记了最简单的“状态”:乾(天)是“全开放,能量畅通”,坤(地)是“全封闭,能量沉淀”,震(雷)是“下封闭上开放,能量爆发”……
然后,她演示了一个卦象变成另一个卦象的过程——某一爻从阳(-)变阴(--),整个卦象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看,”戈娅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巨大的秘密,“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由无数个‘状态’组成的,而这些状态,会因为最微小的变动(一爻之变),跃迁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状态’。”
“预测未来很难,但理解‘状态’和‘变化’的规则……也许能让你们,在暴雨来临前,多看懂一点点这个世界的‘心跳’。”
这一次,网络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近乎“震撼”的、全神贯注的“凝视”。
八卦和六爻所蕴含的“二元对立统一”、“时空变化模型”的哲学内核。
以一种原始而直接的方式,击中了这个初生集体意识最深处关于“存在”与“环境”的本能疑惑。
戈娅收回手,额角渗出细汗。
你要说她这个没事刷梦核、锻刀大赛、二房东改房、中介看房、PVC手搓万物、白沙瓦手工仙人、奥德彪、洗地毯、修驴蹄、龙女之声、芳斯塔特、黑色羊驼、爬行天下的动漫专业大专生有什么知识储备,那肯定是不现实的。
戈娅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随便凑凑。
她决定相信群体的智慧——有提花机这个最古计算机,六爻的二进制,算盘的快速运作,希卡德木制计算器的齿轮传动。
不懂计算机编程语言的我已经燃尽了,但我相信迟早有一天,蓝银草网络会用集群智慧对我说出Hello, World!
因为她“听”到,网络中开始回荡起一种奇特的、全新的“声音”。
不再是简单的“危险/安全”、“生长/枯萎”、“联结/断裂”。
而是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尝试性的“组合”。
有草叶在尝试用不同频率的颤动,模拟“算盘珠子”的拨动;有草叶的呼吸灯发光效果在模仿“有/无”,笨拙地排列出“010”的序列。
更有几株最聪明的蓝银草,开始用叶片朝向的阳光角度,来定义“阴/阳”……
混乱,笨拙,错误百出。
戈娅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戈娅轻声说,像个体贴的老师。
“剩下的,你们自己琢磨。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抬起头,望向西沉的落日。
山下,圣魂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她的封地在暮色中舒展身躯,等待着一个或许不同的明天。
山上,一个女孩刚刚给一片懵懂的草地,播下了名为“二进制”、“算法”、“程序控制”和“变化哲学”的种子。
她不知道这些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
但她知道,当这片草地学会用“Hello World”向她问好,用算盘计算能量收支,用提花机的逻辑规划生长,甚至用八卦的思维理解风雨时——
她拥有的,将不再只是一片蓝银草网络。
你的下一个贾维斯,又何必是贾维斯?
戈娅,将是它们唯一的、笨拙的,却满怀希望的——
启蒙者。
暮色四合,后山沉入温柔的黑暗。
蓝银草网络在寂静中消化着最近一个月全新的语言与逻辑,根须间偶尔闪过微弱的、规律的光点,像沉睡巨人大脑皮层下的第一簇电信号。
山下的圣魂村灯火零星,村民们依旧沉浸在减税六成的美梦中,对山上正在发生的、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改变,一无所知。
戈娅坐在巨蛋旁,仰头看向星空。
脑中回荡着对糖耗的咒骂与恐惧,那是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脚下,这片被她用二进制、算盘、提花机和八卦“腌”入味的土地,正传来一阵阵微弱而新鲜的、名为“理解”与“尝试”的搏动。
三股力量,在此刻汇聚于她一身:
权力的重量,毁灭的阴影,以及……文明初生的、微弱的鼻息。
她不知道哪一股会先压倒她。
但她知道,在“Hello World”响起之前,在蓝银草铺满星球、喂饱世界之前——
她得先教会这片草地,如何在那只耗子的大锤落下时……
活下去。
并且,记住那一锤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