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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禁念叨

  崔含枝这话,既不接下生子的重担,也没有冲撞柳娘子的意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老夫人点点头,说了句:“合该如此,这老道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对崔氏确实多有期望,不然也不至于力排众议接个寡妇入府给铮儿当妾。

  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日两日的功夫。

  柳娘子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面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也跟着应是,心底却早已转开了算盘。

  如今战事稍歇,侯爷续弦一事难免再度被提上日程。

  她娘家日前传来消息,李氏恐有要和北境和谈之意,而李氏有一嫡女,正直婚嫁之年。

  这么多年,侯爷身边始终无人,她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奢望。

  可时日越长,她也越是清楚,只给侯爷生下一女的自己是无望了。

  侯府的新夫人,只会出自世家。

  眼下老夫人一心盼着崔氏诞下侯府长子,若再迎新夫人进门,自己夹在中间,只会越来越难以立足。

  崔氏,崔氏……

  难道你当真有那般好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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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

  天气难得晴朗,院中也有些暖意,崔含枝叫两个丫鬟把东间收拾了出来。

  跟管事要了张宽大的实木长案做书桌,并两排深棕色的书架,忙了大半晌,东间总算有了点书房的模样。

  只是书架空的紧,只有刚要来的几叠纸而已。

  崔含枝想到自己闺房那些曾经看过的书,想着还是要找个机会回去一趟。

  不为别的,把她的书带来,这漫漫长日,也算有些消遣。

  琐事做完,三人便聚在了小书房的长案旁。

  崔含枝坐案后,两个丫鬟坐在案前。

  她特意要了两捆便宜的麻纸,就是为了两个初学的小丫头描字用的。

  横、竖、撇、捺。

  没给准备毛笔,而是用的好用的炭笔。

  青禾手腕总晃,写出来的横歪歪扭扭的,写了两行还是如此。

  她耷拉着脑袋:“娘子,我手笨,怎么都写不直。”

  崔含枝没说话,走过来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慢慢带她运笔。

  横平,竖直。

  起笔有力,收笔从容。

  她说:“我五岁识字,七岁始为了练出一手好字,在手腕绑了两斤重的细沙,日日练习。”

  “迄今,十五年。”

  她看向青禾,语气平和又耐心:

  “你平日扫地洗衣样样利落,难道是天生的手巧吗?不过是没摸过纸笔罢了。”

  “我不从小儿启蒙开始教你们,只教你们如何快速识字写字,日日练上半柱香,不出十日便能规整许多。”

  后面这话是对两人一道说的。

  青禾盯着被娘子带着写出来的平横直线,只觉得这一横真好看。

  她的眼底重新燃起光,乖乖的点头:“是!娘子,我一定日日都练!”

  挽月心思细腻,她写出来的笔画虽比青禾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罢了。

  娘子的意思,她也明白了。

  一日两日不行,一年两年,她总能把字写好的。

  没人知道挽月和青禾有多珍惜这个机会,又有多感激这个主子。

  她们确实是府里挑剩下的丫鬟,却也是侯府家生的奴婢。

  只是家里人不在府里当差,而是在外面庄子上做事的。

  老子娘费劲心思把她们送进府里,可在这府里,她们也只比外头买来的那些丫鬟好些。

  管事嬷嬷对她们态度不可谓好,也不算不好,只是从前没人肯费心教她们这些。

  崔含枝撑着下巴坐在一旁,看着二人全神贯注的埋头苦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她在心里盘算着魏峥的归期。

  府里人都知道,魏峥每回离府,少则月余,多则数月不回都是常事。

  这样的情况,侯府竟然还能有三位姑娘,柳娘子她们简直功不可没了。

  她算了算日子,自己进府已有十余日,再过半月便是自己的信期……

  崔含枝心底藏着焦灼,她也不想着急的,可她的孩子,还不知道在那狼窝一般的周府里经历什么。

  她只能让自己每日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以便在机会来临时,能顺利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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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为魏峥这回起码又要过个月余才会回府,只是有些人,就是不禁念叨。

  第二日傍晚,前院就传来魏峥回府的消息。

  崔含枝讶然片刻,又开始盘算着,怎么才能合理又合情的见到魏峥……

  然而在暮色铺满天际之时,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出现在了这个偏僻的小院。

  魏峥站在繁密的榆树下,抬头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枝丫,开口就是:

  “这院子太过偏僻,树木遮光,潮气深重,明日我让人给你换一处宽敞向阳的院子。”

  崔含枝刚从东间出来迎他,听见这话就是一顿。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多谢侯爷体恤,只是这院子于妾身还算有缘,又清净少是非,倒也不必大费周章搬迁。”

  “不若明日吩咐下人把挡光的粗枝修剪了,院中亮堂起来就好了。”

  见魏峥眉头紧锁,她又似笑非笑的补了一句:

  “而且,这院子妾还真舍不得搬,毕竟是妾和侯爷第一回……”

  魏峥拧着眉打断她:“我跟你说过,不要恃宠而骄……”

  他这个妾室,就这张嘴什么都敢说。

  崔含枝:“……是,妾身知道了。”

  魏峥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半晌,终究还是蹙着眉点头:“那就依你。”

  两人走进屋内,他的目光落在崭新的东间,脚步一转就走了过去。

  东间的长案上摊开好几张纸卷,几张纸上字迹不同。

  一个娟秀内敛,笔锋却藏着一股韧劲,另外两个一笔一画的,生涩僵硬,倒是丑的如出一辙。

  魏峥抬手点了点桌案:“你识字?”

  嗯,不仅是识字,字还写得不错。

  崔含枝走过去,指尖轻抚纸边,闻言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侯爷这话说的,当年我曾祖父自博陵崔氏安平房一脉分出来,家境虽贫寒,却也有笔墨钱教导后辈读书,代代不肯丢弃书卷风骨的。”

  “虽比不得侯府贵女,三岁启蒙,五岁精绣,妾家中无论男女,五岁必要开蒙的……”

  说起自家的事来,她的眼尾弧度微微上扬,一双桃花眼澄澈光亮,不带半分勾人媚态,反而满是坦荡骄傲。

  魏峥望着她这副模样,竟一时挪不开视线。

  还是勾人的。

  他心想。

  他今日刚回府,没去其他妾室那里,反而直奔榆院,这其中有几分是因着那夜的食髓知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崔含枝心中也明白,魏峥来此,断不可能是跟他闲话家常来的。

  夜色再次笼罩院落。

  左右两人都是用了晚膳的,闲话之后也就各自洗漱进入正题了。

  屋内的烛火尽数熄灭,只留了内室一盏。

  帐幔垂落,锦被层层翻涌,窗外的月亮都仿佛羞赧一般躲了起来。

  挽月和青禾守在门口,听见屋内传来的轻吟低语,一张小脸也通红。

  旁边的榆树上,青铭抱着剑坐在粗壮的枝干上,默默闭上眼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