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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谁来回令

  裴照野原打算拿到回执就走。

  灰耳却不肯。

  它站在守将府外,低头咬缰绳,左后腿微微发抖。进北渡前连走几个时辰,蹄铁又泡过水,再赶回去,半路很可能伤蹄。

  裴照野蹲下摸了摸蹄缘。

  发热。

  “你倒会挑时候。”

  灰耳甩了他一脸口水。

  守将府的老军卒递来一桶温水:“让它歇半个时辰。北渡就剩这点待客的本事了。”

  “有钉吗?”

  “旧钉一把,新钉没有。”

  裴照野跟着他去马棚。棚里养着二十几匹军马,个个瘦,槽里的草料掺了一半干树叶。墙角堆着拆下来的旧马鞍,皮面补了又补。

  “军粮缺多久了?”裴照野问。

  老军卒弯腰找蹄钉,头也没抬:“一直缺。”

  “一直是多久?”

  “三年,还是四年,记不清。以前少两成,去年少一半。这个月该来的三批,只到一批。”

  “回报过吗?”

  “每批都报。”

  “回执呢?”

  老军卒直起腰,看着他笑了一下:“回执要是能送出去,我还跟你说这个?”

  裴照野接过旧钉,没有再问。

  他把灰耳的松钉拔下,清理蹄缝,再换上一枚磨损较轻的。锤子敲下去,声音在马棚里很响。

  一名十来岁的少年抱着草料进来,站在旁边看。

  “你是外头驿卒?”

  “算半个。”

  “半个怎么骑驿马?”

  “马不认编制。”

  少年没听懂,挠了挠头:“外头粮贵吗?”

  “不算贵。”

  “白面呢?”

  “黑石县南市,一斗三十七文。”

  少年眼睛睁大:“这么便宜?”

  裴照野手里的锤子停了停。

  “北渡多少?”

  “没得卖。”

  少年把草料倒进槽里,压低声音:“娘说再过两天,铺子里的盐也没了。韩将军不让抢,谁抢砍谁手。”

  “真砍?”

  “吓人的。去年有个人抢粮,只挨了十军棍。”

  少年说完跑了。

  裴照野换好蹄钉,起身时腰有点酸。他望向马棚外,主街上的铺子大多开着门,货架却很空。几名妇人排在粮铺前,每人只提着一只小布袋。

  一座城还在。

  外面的人却已经把它写成空城。

  韩破城让人送来一碗热汤和两个硬饼。裴照野坐在棚边吃,饼里掺了豆渣,咬一口掉满腿。

  “嫌难吃?”老军卒问。

  “能吃。”

  “那就是难吃。”

  裴照野把饼屑收进掌心,倒进灰耳槽里。老军卒看见,拿木勺敲他手背。

  “马吃草。人吃饼。”

  “它刚跑完路。”

  “人也没闲着。”

  裴照野只好继续啃。

  饼还没吃完,裴照野便把北渡问令回执重新拿出来。

  “这封东西送出去,最快也要一天。”他问老军卒,“粮还能撑多久?”

  老军卒没答,只朝内城粮仓看了一眼。

  裴照野把最后一口硬饼咽下,去找韩破城:“我走之前,想看一眼仓。”

  韩破城没有问他凭什么,只让管仓军吏带路。

  北渡共有三座仓,靠近内城。第一座门锁完好,里面堆着军械和腌肉。第二座粮袋只铺到墙角,袋口都扎得很紧。第三座几乎空了,地面扫得干净,只剩几只老鼠洞。

  “账面上,这里该有多少?”裴照野问。

  管仓军吏翻开册子:“粟两千四百石,麦八百石,马料六百石。”

  “实存?”

  “折算下来,够军民五日。省一点,七日。”

  裴照野拿过算盘,按三千守军、八千百姓重新算。军吏给的是维持口粮,老人和孩子减量,军马只留半料。七日已经把每一粒都掰开用了。

  他又随手抽了一袋上秤。袋面写一百斤,秤杆停在八十七。军吏解释,存放久了会有鼠耗和潮耗。裴照野扒开袋口,粮粒干,袋底也没有鼠洞。

  “每袋都少?”

  “去年起就这样。”

  “入仓时没人复秤?”

  军吏沉默了一会儿:“复秤要砝码。旧砝码两年前被收去校验,没送回来。”

  裴照野看向墙角。那里放着一套石头削成的替代砝码,每块都刻着重量,。北渡的人一直在自己称,只是称出来的差额送不出去。

  他连续抽查三袋:一袋少十三斤,一袋只差半斤,第三袋又少十三斤。差额并不统一,。军吏把三次称重写进失粮清单,指了指空掉的文书柜:“以前留过抄件。送出去的回报没回来,柜里的又在上个月被调走。”

  “若守军按令撤,能带走多少?”

  “车马全用上,三日粮。”

  “剩下的留城?”

  军吏看向韩破城。

  韩破城道:“命令写的是军粮与器械随军。”

  裴照野的手指停在算盘珠上。守军照令带粮,百姓连五日都没有。守军若留下粮,回去后又是违令。

  算盘珠被他推回原位,发出一串干响。

  韩破城站在仓门口:“撤关令让军粮随军带走。”

  裴照野看向空仓:“带什么?”

  “好问题。”

  军吏从柜里取出一叠收粮回执。每张都盖着北渡关印,写明军粮已足额送达。最近一张日期在六日前,正是老军卒所说失踪的那批。

  裴照野接过回执。

  纸张是黑石县常用的黄麻纸。印面看不出问题,落款处还有管仓军吏的名字。

  “这是你的签字?”

  军吏脸色很难看:“照着我的笔迹写的。”

  “印呢?”

  “北渡关印在将军手里,从未外借。”

  裴照野把纸贴近鼻端。

  印泥有一股淡淡的松脂味。北渡关现用印泥掺的是马油,颜色偏暗。他刚才在撤关令上见过。

  “这印不是在北渡盖的。”

  军吏凑近:“怎么看?”

  “味道。”

  韩破城问:“能查到哪里?”

  “印泥配方不算秘密。州府文书房爱用松脂,黑石县也有几处在用。只能先找粮车。”

  “粮车最后在哪儿失踪?”

  军吏在地图上点了一处:“南三十里,断石坡。押运队回报遭山匪,车粮全失。”

  “人伤亡呢?”

  “无。”

  裴照野皱眉:“一整队军粮被劫,押运的人一个没伤?”

  “他们说匪徒多,先弃车逃了。”

  “马也弃了?”

  “回来的时候人人有马。”

  裴照野把回执放回桌上。

  韩破城看着他:“你能查?”

  “我先去断石坡。”裴照野说,“回执要送,粮也得查,两件事同路。”

  “你还要送回执。”

  “断石坡在回程路上。”

  “如果路不在呢?”

  裴照野沉默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条隐路会把人送去哪里。槐下村老妇说,看马。灰耳认得北渡,也许能认回去。

  “我试试。”

  韩破城没有劝。他让军吏抄了一份失粮清单,连同三张伪造回执封进小袋。

  “这些不能给你原件。”

  “抄件也行,盖北渡见证印。”

  军吏有点意外:“你还真讲规矩。”

  裴照野摸了摸鼻尖:“不讲容易死得不明不白。”

  韩破城在抄件背面盖印,又写下粮仓实存数。他落笔很重,纸下垫板都留下痕迹。

  出仓时,天已经亮了。

  雾薄了一些,北渡关的城墙显得更旧。城门外有人排队领水,几个孩子蹲在石阶上,用碎瓦片画格子。

  裴照野牵灰耳经过,那名马棚少年追出来,塞给他一小包东西。

  “什么?”

  “盐。”

  “你们不是缺盐?”

  “半包。”少年说,“路上马没劲,给它舔一点。”

  裴照野想退回去,少年已经跑了。

  他握着那包盐,站了片刻,最后塞进鞍袋。

  韩破城在城门内等他。

  “回执一定要送到?”

  “只要我能出去。”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送。”

  裴照野看着他。

  韩破城的脸上没有试探,像真在等一个答案。

  “想。”裴照野说,“至少让写命令的人回一句,八千人往哪儿走。”

  韩破城点了下头,退开一步。

  城门缓缓开启。

  裴照野上马,灰耳朝雾里迈去。

  走出城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粮仓方向。

  三批粮,只到一批。

  最近那一批,在三十里外失踪。

  伪造的回执却早一步盖好了北渡关印。

  裴照野在出城簿上写下离关时辰,韩破城要求军吏把三张伪回执的编号也抄在后面。若他半路被截,北渡至少留有一份对应记录。

  城门合上前,那名马棚少年还站在门洞里。手里没了盐包,只攥着一根草绳。裴照野没有挥手,灰耳已经走进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