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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无籍村

  村子没有名字。

  老妇说它原先叫槐下村,隶属黑石县北乡。七年前山路断过一次,县里派人来登记迁户。村民不愿走,后来驿灯被拆,路碑也没了。再过两年,外头的人便很少进来。

  “少到什么地步?”裴照野问。

  老妇伸出两根手指。

  “两拨。”

  “七年两拨?”

  “第一拨是收山货的,进来后绕了三天才出去。第二拨是找人的,走到村口又说这里不对,掉头了。”

  裴照野牵着灰耳进院,村里一共十几户。

  官图上,这里是一片山。

  村公屋里还挂着旧税牌。木牌上的年份停在七年前,最后一次收税记录写着二十三户,田七百六十亩。再往后,墨线被一刀刮断。

  老妇翻出几张户纸,纸角盖着黑石县旧印。名字和住处都在,印章也真。裴照野拿官图附册核对,却找不到槐下村的索引。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他:“这纸还能用吗?”

  裴照野看了半天,只能说:“拿到县里,他们未必认。”

  “那孩子算哪儿的人?”

  他没答。

  妇人怀里的孩子已经会走,户纸上却没有名字。老妇又从柜底取出一本自记簿,村里这七年出生、婚嫁、病故都写在上面,谁家添一口人,谁家少一口人,字迹换过三四种。没有官印。

  “外头的官差说,没入册就不能领盐,也不能去县学。”少年指着自记簿,“那我们自己写,算不算?”

  裴照野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昨夜出生的女婴,只写了乳名,旁边按着父亲的指印。

  “出了村,未必算。”他说。

  裴照野把村簿页数和保管人抄进自己的行程册:“我先记着。

  老妇把自记簿按在掌下,没有交给他。那是村里唯一一份完整记录,谁也不敢让外人带走。裴照野也没开口要,只把最新三页的姓名和日期抄了下来。

  妇人把户纸放进衣襟里。

  他从布囊里取出北路图,摊在一块磨盘上。

  “你们大概在哪个位置?”

  没人回答。

  老妇凑近看了一会儿,指向石门山北侧的空白。

  “早先有条河。”她说,“河从村东过去,再往北二十里有小驿。”

  裴照野看着空白:“图上没有河。”

  “叫什么?”

  “没名字。”

  少年说完,自己也觉得怪,皱着眉想了半天,“以前应该有。大家都叫东河。”

  裴照野用炭笔在图边做了记号。他不敢直接画进官图,位置还没核准。只写了“槐下,村东有河”。

  老妇看着那几个字,眼睛一直没移开。

  “你真能出去?”她问。

  “我刚从外头进来。”

  “出去也能找回来?”

  裴照野顿了一下。

  “我尽量。”

  少年哼了一声:“又是这句。”

  裴照野看他:“以前的人也这么说?”

  “都说尽量。”

  “后来呢?”

  “没有后来。”

  老妇瞪了少年一眼,少年把脸别开。

  裴照野把图卷好,没有辩解。他确实给不了承诺。急件还贴在胸口,寅末越来越近,北渡关在哪儿仍不清楚。

  “北渡怎么走?”他问。

  这次村民有了反应。

  “你去北渡?”

  “送军书。”

  “给谁?”

  “守将。”

  “韩将军?”老妇问。

  裴照野点头:“若还是他。”

  “是他。”

  老妇回答得很快。

  裴照野心口一沉。

  北渡关真在。

  守将也在。

  “路呢?”

  老妇看向村北:“过东河,沿旧石堤走。见到两棵枯槐,左边是北渡,右边会绕回村里。雾大时不要看山,看马。”

  “多远?”

  “快马一个时辰。”

  裴照野算了算时间。

  寅末前赶不上。

  即便现在出发,至少也要迟半个时辰。他摸了摸竹筒。急件逾时,内容可能已经失效。可不送,连失效都没人确认。

  “我现在走。”

  老妇却抓住他的袖口。

  “等一等。”

  她的手很瘦,指节硬得硌人。她让少年去屋里取东西。

  没多久,他拿来一个油布包。

  老妇一层层拆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磨破,封口没有火漆,只用米糊黏着。正面写着黑石县南坊,许家巷,陈福生收。

  “我儿子。”老妇说,“七年前他在县衙抄户册。迁户那天,他跟着官差出去了。后来有人带话,说县里记我死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停了停。

  “我没死。”

  裴照野接过信。

  很轻。

  “七年没送出去?”

  “托过人。”

  少年在旁边说:“第一拨山货商拿了,半年后信又出现在村口石头上。第二拨找人的不肯带,说县里没有许家巷。”

  裴照野看了看封面:“许家巷还在。我去年去过。”

  老妇眼睛亮了一下。

  “陈福生呢?”

  “我不认识。”

  那点亮光又暗下去。

  裴照野把信收入防水袋,与军书分开放好。

  “我替你送。”

  少年马上问:“什么时候?”

  “先去北渡,再回黑石县。”

  “你要是回不来呢?”

  “那就送不了。”

  院里安静了。

  老妇却笑了一下,很浅:“这话倒是真的。”

  少年瞪着裴照野:“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信里可以写。”裴照野说,“驿卒得写清楚。”

  他从册子里撕下一张领件条,写明时间、地点、收信人,再请老妇按手印。

  老妇看着那张纸,迟迟没按。

  “我没有户籍。”

  “按手印不看户籍。”

  “官府不认。”

  “我先认。”

  这句话出口,裴照野自己停了一下。

  似乎说重了。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至少能证明信从你手里交给我。”

  老妇把手指蘸上印泥,按在纸上。

  裴照野吹干纸面,将领件条一分为二。一份给老妇,一份留在册中。

  少年接过那半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算了?”

  “算接件。”

  “送到才算吧?”

  “嗯。”

  “那你可别死。”

  裴照野系紧布囊:“我尽量。”

  少年又要翻白眼,被老妇拍了一下后脑。

  村民给灰耳添了半袋豆料,又装了一囊水。东河边的路没人敢送。老妇只让少年带到村口。

  裴照野上马前,少年忽然问:“外头真的看不见这里?”

  “官图上看不见。”

  “人呢?”

  裴照野想起那两个走到村口又转身的人。

  “可能也看不清。”

  少年低头踢了一块石子。

  “那我们算什么?”

  裴照野没答。

  他没有现成的话能解释。说你们还活着,听起来像废话。说官图错了,也没法让粮车立刻进来。

  灰耳已经往前走。

  村口那条黄土路延伸进薄雾,路边能看见零散旧石。走出几十步,裴照野回头。

  少年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张领件条。

  再往前不久,东河出现了。

  水不宽,桥只剩两根石梁。裴照野牵马过去,发现桥头立着半截旧碑。碑面被凿过,底部还留着一个字。

  北。

  他摸出裂铃。

  铃舌轻轻碰了一下。

  灰耳抬头,望向河对岸的雾。

  远处隐约有号角声。

  北渡关就在前面。

  裴照野把老妇的信重新检查一遍。封口没有散,地址还能看清。他在外层又裹了一层油纸,和军书隔开。两封信一轻一重。

  灰耳在桥头停了停。对岸的雾里有马蹄旧痕,数量很多,朝北延伸。裴照野没有再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