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八章 甄东西有心变成熟 冷茹雪无意种庄稼
第九十六回 甄东西有心变成熟 冷茹雪无意种庄稼(6)
从冷姑爷家回来之后,我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我妈说我“出去晒了几天太阳,人倒是精神了”,我爹说我“终于不整天窝在屋里发霉了”。我嘿嘿一笑,心里头那些迷茫和焦虑,像是在那片玉米地里被太阳晒化了。
我把三表哥的事讲给东西哥听。他正在备课,手里握着钢笔,桌上摊着教学大纲,旁边的搪瓷缸子里泡着老荫茶,茶已经凉透了。听完了,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隔壁厨房传来雨萍姐姐洗碗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叮当声透过墙壁传过来,清脆而遥远。
“你这个三表兄,比我当年强。”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几何原本》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着,“我当年大学毕业被分回来,心里头憋屈了好几年。觉得自己满身本事用不上,天天在黑板上画三角形,委屈得很。可你三表兄,初中毕业,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做什么事,只要肯钻研,都能搞出名堂来。他比你东西哥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条几何定理。可我从那条定理里听出了别的什么东西——不是自嘲,是一种终于想通了之后的坦然。
他说完,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我。“这是我给他列的书单——《土壤学基础》《作物栽培学》《农业气象学》,都是入门教材。县城新华书店有卖,一本一块多钱。他要是不方便买,我帮他买,每个月从工资里匀几块钱出来。就当是我对他搞科研的投资。”
雨萍姐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一边擦手一边接了一句:“那我也出一份。三娃子搞的是正经事,支持他是应该的。上回我去龙门镇,看见他蹲在田埂上记笔记,那股子认真劲儿跟你东西哥在黑板上画圆一模一样。”
我接过书单,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书单最下面,东西哥写了一行小字——“茹雪:科学种田,利国利民。东西哥。”
过了一个星期,县城中等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邮递员老陈骑着那辆绿色自行车,在茶馆门口按了三声铃铛,扯着嗓子喊:“甄金!甄金!你的挂号信!”我妈从厨房里冲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敢接,她拿着那张红纸,手抖了半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年头中考的录取顺序,是优先录取中师生和中等专业生,然后才是重点高中生。中师毕业国家包分配,一出来就是公办教师,端上铁饭碗,吃上商品粮,转城市户口,在农村人眼里,能考上中师就是中了进士。我是全县中考第一名,自然也是重阳镇第一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人。
我妈把通知书贴在了甄家老堂屋的正中央,跟东西哥当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并排。东西哥那张是省城大学的,我的这张是县城中师的,两张通知书,一张已经泛黄了,一张还是崭新的,像两代人之间无声的接力。
我爸端着茶碗,破天荒地说了句“好”。就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头,有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在他嘴里听到过的骄傲。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堂屋门口,背着手看着墙上那两张并排的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粗糙的手落在肩上,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甄贤婆婆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然后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栗子树说:“他爹,金娃子也考上中师了,将来也是要当老师的。咱们家,又出了一个教书匠。”老栗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那个海峡那头的人回答。她站了一会儿,又拄着拐杖走到街口的无字碑前,仰头看着那块空了大半个世纪的石碑。夕阳照在碑面上,把整块碑都染成了金色。她没有说话,只是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在跟远方的某个人汇报这桩喜事。
月生伯伯在茶馆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把整条街的人都吸引过来了。白胡子老头们端着搪瓷缸子,说甄家又出了个解元郎。从东西到金娃,一门两个,这在重阳镇可是头一份。一个老头扳着手指头算,说甄家这第三代,东西是大学生,金娃是中师生,将来都是吃国家粮的,祖坟上冒青烟了。
刘二娃头一个跑过来贺喜,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说是他舅舅从龙门镇带回来的。他考上了县城的中师,跟我同班同校。他把橘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先剥了一个,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金娃子咱俩又在一个班了,师范三年你可别再跟我抢鸡腿了。
张大勇也考上了中师。他说他爹高兴得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宰了,炖了一大锅汤。虚五考上了技工学校,学的是电工,他把录取通知书往桌上一拍,说以后镇上的电线坏了尽管找他。
贾老夫子特意从学校赶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支新钢笔。他把钢笔递给我,说金娃子这是老师送你的,你将来也是要站在讲台上的人,这支笔你拿着,以后用它批改学生的作业。我接过钢笔,笔帽上刻着两个字——育人。贾老夫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他的眼眶有点红。
东西哥站在人群后面,背着手,看着堂屋里热闹的场面。他没有挤进来道贺,只是在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他说,金娃子,恭喜你。以后咱俩就是同行了。我问他当老师最重要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最重要的是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一个人来教。你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他说,那就对了。
丽媛老师去了县城读民师班。其实民师班和我们中师是同一所学校,只是她们只读两年,而我们要读三年。她离开重阳初中学校的那天,一个人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黑板上还留着的粉笔字,看着操场边上那棵白果树。后来刘二娃告诉我,她走的时候,在东西哥哥的寝室门口放了一束野菊花,用红纸裹着。花是从白云庵山门外摘的,和上次送雨花姐的那束一模一样。
红纸上写了一句话,字迹很轻,轻到像是怕把纸摁疼——“该来的,总会来。”
我把那张红纸上的话告诉了东西哥哥。他正在批改假期作业,红笔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把那张红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教案本里。那本教案的封面上,写着几个端端正正的钢笔字——“初三几何教案”。夹进去之后,他按了按封面,似乎在确认那张红纸不会散出来。
又过了几天,我到龙门镇去看三表哥。雨萍姐姐托我给他带了一双解放鞋,说是供销社新到的货,鞋底厚实,下地干活不硌脚。我把那双鞋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手摸了摸鞋底的厚度,说了句这鞋结实,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鞋放在田埂上,继续忙他的活路。
三表哥正在村东头那块水田边,用一根绑着红线的竹竿量水深。田埂上放着他的笔记本,本子上画着水田的简图,标注着不同位置的泥深和水深,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他把笔记本翻给我看,指着最新一页说这一垄是两拃半的间距,长势比两拃的好,比三拃的也不差,阿爷的经验是对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个学生在考试后对答案时发现自己全做对了。
我把东西哥哥列的书单递给他。他接过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看到《农业气象学》那一行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指着那行字说这本书他找了好久,去年镇农技站的马技术员手里有一本,他借来看了一下午,看得入了迷,差点忘了回家喂猪,没好意思开口借回去,是怕给人弄脏了。他把那片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轻轻拍了拍,确保妥帖了。
他走到田埂上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话。“金娃子,等你中师毕业当了老师,我的试验田也该出成果了。到时候,我请你吃我自己培育的西瓜——又大又甜,比阿爷的还甜。”
我说好。他又弯下腰去,把竹竿往水田深处探了探,红线在水面上微微晃动。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背上,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在裤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汗渍。远处有人在喊他——“三娃子,你爹叫你回去吃饭了!”他直起腰,应了一声“来了”,把竹竿夹在腋下,拿起笔记本,沿着窄窄的田埂往回走。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小包用旧报纸裹着的西瓜籽。旧报纸上还印着去年的一条新闻,标题是“全县粮食产量创新高”。“这是我自己留的种,不是阿爷的。你先拿着,等过年开了春,让你东西哥在学校的菜地里帮我试种一垄。他那学校操场边上不是有块空地嘛,种西瓜正好。”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在一条细细的辅助线上。这条辅助线从这片坡地开始,延伸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远方。远处山坡上,冷姑爷正拄着拐杖站在地头,朝这边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没听清。大概是让他回去吃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重阳镇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古驿道上的青石板泛着银色的光。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街口,风从东山吹下来,穿过老栗子树的叶子,穿过茶馆门口半掩的木门,穿过虚老幺咖啡屋里并排搁着的咖啡杯和搪瓷缸子,穿过光才书屋里摊开的《红楼梦》和《射雕英雄传》,穿过茹心表妹认真读书的教室——她正对着英语课本,嘴唇轻轻翕动,在背诵那些弯弯扭扭的字母,穿过三表哥在坡地上划下的第一条笔直的垄沟。在这些画面之间,东西哥的黑板上画满了他最爱的圆形——那些圆在月色下仿佛活了过来,从平面中挣脱,变成了球体,变成了旋转的星球,变成了一片由他亲手构建的立体的宇宙。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下了属于自己的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