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6 “溃堤”

  墨云垂天,雨水如箭,砸在堤坝上溅成惨白水雾。

  闪雷劈开云层之际,照亮了浑浊泰江中翻涌的杂草与碎石。

  此刻,水位线已距坝顶不足六尺!

  堤坝上,两位中年河工披蓑戴笠,一人撑着一把伞,举着一根火把。

  他们脚下所站不远处,有着细不可查的裂纹,在那裂纹之侧,堆放着一个个圆桶。

  “老张!”

  身材消瘦的中年汉子喊道:“要不我们还是别点着火药了吧......”

  “啥?”

  “老陈!都这个时候了,你可别跟我说你想当缩头乌龟啊!”

  应声的中年汉子,五短身材,额间有一乌青胎记。

  张姓汉子眉头紧锁,讲道:“这场雨已经足够了......要不了多久堤坝也会溃的......”

  “我们这么多火药要是炸下去,子阳县怕是活不下去一个人......”

  “要你说?”陈姓汉子骂道:“老子也在这当了二十几年河工了,能看不出来溃堤是一定事儿?”

  张姓汉子一脸不解:“那你......”

  “停!”陈姓汉子出言打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火药一炸,咱们留下的痕迹,统统荡然无存。”

  “还有,万一出了岔子没溃堤,你知道后果的......”

  张姓汉子低下头去,显得有些落寞,但没有再说什么。

  见状,陈姓汉子笑道:“别想太多了,等我们干完这一票就彻底脱离这儿,跟家里人享清福,过好日子去了。”

  “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你转眼就能忘了今儿个的事情。”

  闻言,张姓汉子抬起头来,正色道:“老陈你说得没错!还是得炸!”

  “反正下面也没有我们自家亲人了,管他娘的呢!”

  “火药一炸,故土可就没了。”

  “故土是故土,但......”

  张姓汉子话音骤止,只因他反应过来,刚才听到的声音太年轻了,根本不是自己的同谋老陈的!

  唰!

  两位河工心头一颤,猛然循着声音来源看去!

  “什么人!”

  望着站在堤坝边缘的洛尘,两位河工齐声质问。

  洛尘道:“别怕,我也不是来阻止你们的,只是来跟你们聊聊罢了。”

  聊聊?

  两位河工对视一眼,随即一同朝着一个方向挪了一步。

  “我们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要是不想死,就赶紧走!”

  张姓汉子嘴上这么说,但心底已经起了杀意。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堤坝上,且还明显是听到了他们对话的青年,显然是不能让他活着离开的。

  毕竟,对方要是活下来了,还看到了他们的长相,到时候他们,乃至他们的家人,下半辈子都不得安生!

  洛尘道:“何至于此呢?”

  “什么狗屁何至于此?”

  陈姓汉子瞧着洛尘淡然的模样,便不由得心虚。

  于是,他便朝着同伙使了个眼色后,便迅速将地上提前布置好,浸染了火油的引线点燃!

  呲~

  引线滋滋冒火,即使雨水够大,短时间也无法浇灭浸了火油的引线。

  同一时刻,张姓汉子也点燃了身侧的引线后,就跟着同伙一道撒腿就跑。

  为了给自己预留出逃出堤坝,去到附近高山之上的时间,他们故意把引线留得很长,而且也控制了火药的量,防止炸开后堤坝一下子全面垮塌。

  因此,他们跑得时候心里也犯嘀咕,生怕洛尘也跟着跑脱了。

  然,二人跑出去数十步后,就听洛尘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的家里人就在堤坝之下,看到他们,你们会后悔点燃了引线吗?”

  听到这话,两位河工都觉得洛尘在吓唬他们。

  只因,他们的父母家人,根本就不在霜东府地界。

  然,不信归不信,他们都觉得洛尘的声音很近,生怕对方追上他们,便边跑边回头看去。

  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却惊愕发现,对方竟还站在原地。

  而且那点燃的引线几乎已经快要烧到头了!

  对方所站定的那个位置,虽说不一定会被火药炸到,但火药炸开后,堤坝一出“豁口”,对方只有等死这一条路了!

  心想到“威胁”消失,两位中年河工都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对这位莫名出现的将死之人,最后所讲的话,他们居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配合。

  怎么配合?

  自然是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朝下看去。

  天很黑,雨水很大。

  他们身在高处,往堤坝下方看,只能看到一些人影轮廓。

  然,只是一眨眼,他们眼中的画面就变得格外的清洗起来!

  一道道模糊的人影,化作了自己家人熟悉的面孔。

  “爹!娘!”

  “娘子!”

  二人都看到了自己的家人,咆哮出声!

  然,两地相距甚远,加上风急雨大,堤坝下的人根本就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轰!

  火光冲天!

  剧烈的冲击力直接将两位河工掀翻在地。

  堤坝被炸出一个剪形缺口,“暴怒”的江水寻到了“发泄口”轰然从缺口中涌出!

  裂纹开始朝着堤坝四周飞快蔓延!

  “跑!”

  “快跑啊!”

  两位河工趴在堤口边,看着直奔家人二人的浑浊江水,呲目欲裂,扯着嗓子狂吼。

  然,这般时候,别说是站在堤坝下了,就是再远个数十丈,也是根本跑不过洪流的......

  顷额,两位河工目睹家人消失在洪流之中。

  回过神来的他们也想跑,可他们刚站起身来,身后便浮现了一道水墙!

  啪!

  混杂着碎石泥浆的洪水猛然将他们从堤坝上打了下去!

  然,落入水中的他们却并未失去意识。

  甚至在如此污浊的洪流之中,他们还能睁开眼,看清堤坝上的场景。

  令二人惊愕的是,那位莫名出现的青衣青年,脚下的堤坝竟未曾垮塌。

  此刻,对方依旧站定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们看到青衣青年的嘴巴再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二人下意识地认为自己肯定是听不到对方的声音的。

  可不知为何,对方温和而又冷漠的声音再度在他们的耳畔响起:“这场洪水,会引发十县受灾,逾八十万人因此丧命。”

  “你们、还有你们那明知此事却不阻止,反而支持的家人,合该体验一下每家每户每人临死前的感受......”

  逾八十万人!

  那岂不是要“死”八十万次?

  那得多痛苦?

  两位河工思绪纷乱复杂。

  此刻的他们搞不清一切,出于本能,他们只想开口求饶!

  然,他们一张开嘴,浑浊的泥水瞬间灌入口鼻,窒息的痛苦直叫他们在挣扎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