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外,已经有人陆续离院,下班了。
翰林院虽清贵,可俸禄其实不算太高。
真正撑门面的,多是背后家族与人脉。
因此院中最常见的,便是‘结交’。
今日你请酒,明日我设宴。
表面是同僚情谊,实则全是站队与铺路。
这其实和上辈子的社会无大分别,从古至今,都是人情社会。
郑典簿见他不说话,又低声补了一句:“韩侍讲、谢编修、霍编修他们也会去。还有几位庶常馆出来的老人,都是翰林院里有些资历的人。”
他顿了顿,又笑得意味深长些:“大人如今初入翰林,院里其实不少人都想结交。”
谢承曦当然知晓,大家看中他如今风头无两,想提前下注。
尤其翰林院这种地方,最擅长‘烧冷灶’。
他笑了笑:“好,那就去吧。”
郑典簿立刻应道:“是,下官这便去安排马车。”
夜色初临,丰乐楼已经灯火通明。
作为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丰乐楼离皇城近,来的多是清流文臣、翰林学士、六部官员。
楼外马车如流水。
楼内丝竹声不断。
谢承曦抵达时,有名书吏早已候在门口。
“大人,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
丰乐楼三楼,临湖雅间。
刚推门进去,里头原本热闹的交谈声停了下。
随即,立刻有人笑着起身。
“谢修撰来了,快请上座!”
屋内约莫坐了十来个人,大半都是翰林院官员。
也有两个秘书省和中书舍人的生面孔。
谢承曦目光一扫,便已大概看清了格局。
来的路上,郑典簿已经大致给他说了翰林院里的情况。
主位坐着的,是韩侍讲。
他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算是翰林院里典型的‘老清流’。
此人不站队,只一心修史讲经,在士林名望极高。
他左手边,那几人明显是一派。
以孙修撰为首,几乎都是江南士族出身。
其中霍文锦,便坐在那边。
那些人,举手投足都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
至于右侧,则是一批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谢立新也在其中,还有几个外放后又调回京的编修。
谢承曦心下了然,只要有人,便有江湖。
“谢修撰,坐这儿。”
谢立新主动朝他招手。
而另一边,霍文锦也笑着开口:“谢修撰如今可是主客,坐偏了反倒不好。”
一句话下来。
屋内几个老狐狸似的官员不由交换了下眼神。
谢承曦像后知后觉一般,只平静拱手:“诸位皆是前辈,晚辈怎敢居主位。”
说完,他径直在末位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坐在几位典簿身边。
酒菜很快上齐。
丰乐楼最有名的‘八珍席’。
清蒸鲥鱼、鹿筋烩鸭、金丝燕窝羹,一道道端上来。
旁边还来了三个歌姬抱琵琶唱曲。
起初,众人也只是聊些风雅闲话。
譬如今年春闱文章,哪位学子可惜,哪篇策论写得妙。
可酒过两巡后,话题就渐渐变了。
孙修撰慢悠悠抿了口酒:“听闻河东的盐税案,陛下近日颇为关注。”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中书省那边,好像已经有意彻查。”
“若真开始查,怕是动不少人啊。”
霍文锦这时候插话:“盐政哪一年不查,真要动,先动的也是地方官员。”
他说完,目光有意无意扫了谢承曦一眼。
毕竟所有人知道,谢承曦策论里,写得最锋利的,便是盐政。
谢承曦神色淡淡,低头吃鱼,压根没理他。
谢立新看在眼里,立刻举杯笑道:“今日替谢修撰入院接风,来,敬状元公一杯吧。”
众人顿时纷纷举杯,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谢承曦举杯回敬。
一顿饭下来,他慢慢将桌上这些人分了类。
清流一派重文名,轻利益。
世家官僚看重门第、联姻、人脉,霍文锦便是其中代表。
至于出身一般,靠科举熬上来的,更愿意向得圣眷之人靠拢。
也就是说,这些人,极大可能是两面派。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秘书省的刘校理笑着问道:“谢修撰下个月便要与谭家完婚了吧?”
这话一出,屋内不少人看了过来。
毕竟比起三元及第,‘谭相孙女婿’这个身份,其实更让人忌惮。
谢承曦放下酒盏:“是。”
刘校理感叹道:“谭相慧眼,如今满京城,不知多少人羡慕。”
霍文锦忍不住说:“太高的门第,进去了也未必是福。”
这话说出来,连孙修撰都皱了皱眉,霍家大公子说得也太明显了。
谁知道谢承曦这回没忍住,淡淡笑道:“霍编修说得对,所以霍家当时没能与谭家联姻,说不定是福气。”
众人:……
大家看谢承曦年纪轻,也是温温和和的,话不多,没想到嘴巴还挺锋利。
霍文锦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没有谢承曦官位高,但出身摆在那,在翰林,他自认大家更会偏向给他面子,所以说话行事,多少失了些分寸。
可他没想到谢承曦居然当众这样回击。
戳中痛点,让他心里对谢承曦更记恨三分。
谢立新随即接话:“霍兄与曹家二姑娘成婚,说来,也是令人艳羡的一对。”
众人这才笑着附和,将气氛缓和了几分。
夜渐深,丰乐楼里的丝竹声仍未停。
酒过数巡后,众人也渐渐散了席。
韩侍讲年纪大,最先起身离开。
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谢承曦肩膀说:“年轻人,少沾些酒色,多看看书,翰林院的路,才走得远。”
谢承曦拱手应下。
等韩侍讲一走,雅间里的气氛就松散了许多。
孙修撰起身整理衣袖,笑道:“时辰还早,诸位可有兴致换个地方坐坐?”
旁边立刻有人会意:“听闻醉风坊新来了个江南琴娘,词曲双绝。孙兄不去瞧瞧?”
既然顿时低笑起来。
笑意里,带着几分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意味。
谢承曦坐在一旁,听得有些不适。
他今日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所谓‘清流文臣’的另一面。
大举朝士风开放,文人之间,狎妓听曲,甚至被视作文雅风流。
真正被人瞧不起的,不是去不去,是有没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