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八月,风云变幻。
这天上午,经义课上到一半,一个吏员进来,在夫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夫子的手停了随即放下笔对着底下的学生们说:“皇上驾崩了。”
德伦堂里鸦雀无声。
夫子说完,就说今日听课,各斋回舍,换素服,不得喧哗,不得聚集,要听候太学官员的安排。
然后他弯腰,对着皇城的方向,行了一礼。
底下学生们跟着站起来,谢承曦也跟着大家低下头,行了礼。
皇帝驾崩,举国治丧,这朝局,得动荡了。
白色素服发下来,谢承曦换好后便在舍里听安排。
廊下也十分安静,大家都不敢在这时候惹麻烦。
厨房那边,将饭菜撤了荤,全换成素菜。
他们也不敢叫外卖了,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谢承曦和林昭等人一块去了食堂。
学子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
还有不到半月,就是秋闱,这下得延期了,至于延后多久,不得而知。
按照以往来说,起码得延后到明年,或者更晚。
他们吃完就回了舍。
林昭凑过来说:“科举的人,备考一两年,这下…”
谢承曦也是这么想,要不是自己考入了太学,这秋闱,是不是也得延后考。
“新皇登基,朝里也不知如何…”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时候,站错队的就麻烦了。”
林昭一愣,似乎被戳中什么,低下头假装去找瓜子吃。
“保守派和改革派这时候得争表现了。”
谢承曦又故意道。
林昭已经开始嗑瓜子,不再接话了。
第一天, 太学里出了告示。
秋闱延期,日期待定,太学内的升舍考核,暂停两个月,两个月后视情况重新安排。
还有,国丧期间,学生不得出入太学,旬假取消,待丧期结束再行恢复。
告示出来后,廊下聚了一圈人,看完之后,各自散了。
国丧期间,太学不得出入,那就是大家得在太学里待两个月,不能回家。
旬假取消,谢承曦出不去,不过谢安那边,每隔几天会想办法往太学门口给他送信。
外头的街道,三天内换了两次巡防的兵,换的方向和路数,有人重新部署。
城里好几家大铺子,都闭门歇业。
国丧举国悲痛,他让谢安将近日的买卖先停,特别是小报,待一个月后看情况再恢复。
还有一刻送的服务,太学这边先取消配送,其他书院如常,毕竟其他书院不似太学管理严格。
国丧第七天,太学里举行了一次集体的祭告仪式。
全体学生素服,在德伦堂里站定,主持的是太学祭酒,念了祭文,众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谢承曦心情有些复杂,皇帝驾崩,朝局动荡,各党各派这时候都会出来,而太学的升舍以及考核,也要看日后是哪一派执政,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变故,令人无奈。
旬假恢复这天,谢承曦刚走出太学门口,便看见谢安。
“少爷。”
谢安连忙上前替他拎过包袱。
两人走去巷口上自家驴车,严三已经在车外候着。
街上比平日安静不少,路边还挂着白。
他和谢安上了驴车,严三便驾车回谢家。
“少爷,是太子登基。”
谢安低声道。
“哦,这些朝堂的事,我们也管不着,小报继续,但不得刊些喜庆事,切记。”
“小的明白。”
谢安说完,想起什么,又道:“小的查到前些日子二少爷见的是哪位了。”
“嗯?”
“那人是太府寺的小吏,想给二少爷府里送个侧室。”
谢承曦眨了眨眼,二哥这可是攀高枝的婚事,还敢纳妾?
男人果然吃不饱。
“二嫂能同意?”
“二少奶奶上两个月,给二少爷添了个千金,名谢书云。”
谢承曦这才心下了然,二哥这人重男轻女,而且古人向来对子嗣多多益善,难怪想纳妾。
谢承曦回到家,见了母亲顾氏,说了两句话。
顾氏随口道:“你三姐的亲事定了。”
谢承曦在椅子上坐下,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国丧期间,不敢张扬,我们两家换了庚帖,先定着,等开春再说成婚的事。”
谢承曦嗯了一声,等母亲继续说。
“对方姓彭,叫彭云起,今年十七岁,秀才出身,家在城东,父亲早年没了,母亲把他和两个妹妹拉扯大,那孩子念书用功,人也老实,品行没得说。”
她停了一下,又道:“晴娘见过一面,愿意的。”
谢承曦点点头,三姐是个清白人,也不是那一心要攀高枝的,嫁个秀才,将来若夫君中举,好歹是个官夫人了,即使落榜,日后这秀才也可教书育人,日子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起码安稳。
“柳姨娘呢?”
他问。
顾氏冷笑一声:“她闹了一回,还惦记那六品官,但老爷和我压着她,晴娘自己也同意,她便没有再说,不过心里肯定是不服气的,最近都在赌气。”
谢承曦又和母亲聊了几句,便去三姐那道喜。
谢安晴在院子里,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谢承曦来,抬起头,笑着招呼他。
谢承曦在她身边坐下来,看到她手里的荷包绣得极好看,想起之前她送给自己的那个荷包,忍不住笑道:“三姐,恭喜你。”
谢安晴脸一红,:“多谢母亲替我张罗,不然..”
话里所指,谢承曦当然明白,就看柳姨娘那攀高枝的心,把女儿送火炕也是有的。
“六郎,你说,门第和权力,重要吗?”
谢承曦想了想:“重要,然而又不是最重要,我认为能不能说到一块,过到一块,才是重要的。”
又来了,没谈过恋爱的专家。
谢安晴点点头,“他家的确很穷,姨娘不喜欢,但他也的确争气,考了秀才,往后的日子会好的,若是不好,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谢承曦其实挺同情这时候的女子,什么都由不得自己选,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嫁了人,也没有那么多一双一世,大部份就是要开始斗妾斗外室,一辈子为了丈夫和孩子去争去抢。
越是大户人家,这种宅斗越是不可避免,三姐选的这个穷秀才,若日后有朝一日当了官,三妻四妾的日子,也免不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安晴见了,笑出声:“六郎,你是在想日后成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