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太学放岁假。
谢承曦收拾好包袱,和宋九辞、林昭、曹广道了别。
林昭非要送他到太学门口,送到了还站在那儿挥手。
谢承曦抬了抬手,转身便看见谢安在门口候着。
谢安见了他,连忙上前来提包袱。
两人走了一段,谢安忍不住道:“少爷,老爷的买卖做不下去,前些日子失火,货栈烧了,货钱赔出去将近八百两。”
谢承曦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嗯了一声。
父亲的买卖总被人针对,但现在自己在太学,外面的买卖也刚起步,不是说不想帮,但的确有心无力。
而且,要与老谢家的人抗衡,他现在的财力,远远不够。
到家的时候,日头刚过午。
顾氏在门口迎,见了他,打量了两眼,笑着把他往里领,说厨房备了他爱吃的几样菜,让他先换衣裳,饭菜一会儿就好。
谢承曦跟着进去,换了衣裳出来,坐在顾氏屋里,喝了杯热茶。
顾氏在旁边坐着,问了课业,问了饮食,又问夜里冷不冷。
谢承曦一一答了,可母亲的眼神明显藏了心事。
谢承曦假装没看到,话话引开,问了问家里的寻常的情况。
午饭吃完,谢敬川回来了。
谢承曦在前厅见了他,父子俩说了几句话,谢敬川问了他在太学里的情形,双方该聊的都聊了个遍。
谢承曦等父亲说完,开口问:“爹,货栈那边,如今怎样了。?”
谢敬川一愣,“你听谁说的?”
“反正知道了。”谢承曦继续说。
谢敬川把茶盏搁下,将货栈的事简短说了,买卖做不下去,如今在收尾。
两个人又说起旁的事,说了一会儿,谢敬川就去书房了。
傍晚,谢承曦去了顾氏的屋子。
顾氏正在灯下做针线,笑着招呼儿子坐下来。
谢承曦道:“娘,我这回带了点钱回来。”
顾氏一顿,问:“哪来的钱啊?”
“还是和同窗合伙那买卖赚来的,年底分红了。”
谢承曦继续道:“三百两,我留了些零用,剩下的给你,爹的买卖需要钱周转,你们可以拿去用。”
顾氏问:“上回已经给过我钱了,这回又给,六郎,你们做的什么买卖?哪个同窗啊?”
“沈砚,他家开文房铺,我帮他出了主意,赚钱了,他就给我分,就这,我没耽误课业,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
谢承曦绷着小脸认真道。
顾氏记下了沈砚的名字,可眉头还是皱着。
儿子才八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神情已经十分沉静,和年纪不太相符,背负了太多重担和压力。
谢承曦不知道母亲想了这么多,将装有三百两交子的荷包递了过去。
“货栈的事,账上吃紧,这钱先补着用,往后我再想办法。”
顾氏把那荷包捏在手里,低下头,把眼睛转开,用手背压了下眼角,道:“你爹知道吗?”
“娘自己收着就行,当家用,不必和爹说是我给的。”
顾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这孩子…”
“家里出事,我自当出力,只是如今我还在求学,不能事事为家里出谋献策,这钱,就当是我的心意。”
谢承曦手上几个买卖赚钱不少,这点家业,虽在汴京城众多世家大族中,不值一提,不过一家人吃饱穿暖是没问题的。
然而这个年,谢家也不止一件糟心事。
柳姨娘来顾氏屋里请安,坐了一会儿,边说边叹气,说承礼这孩子,成亲之后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还说先分出去单过,说他媳妇郑氏也有这个意思。
顾氏听完,说了几句四平八稳的话,把柳姨娘送走了。
谢承曦刚好在外间,听了个大概。
谢承礼想分出去,原因大家心里清楚,父亲的买卖出了岔子,账上吃紧,谢承礼娶了郑氏,手里有郑家的嫁妆,这时候分出去,是不想被家里拖累,也不想被父亲开口借钱。
小算盘打得挺好的。
过了两日,谢承礼来找谢承曦说话。
进来的时候,端着一副兄长的样子,问了问太学里的事,说了几句场面话,说谢承曦出息,给家里长脸,说以后有什么事,做哥哥的都帮着。
谢承曦又不是傻,自然知道这只是二哥的场面话。
不过谢承礼动作的确快,年都还没过,就忍不住了。
腊月二十八,汴京城里,家家户户忙着贴春联、窗花、年画。
年关将近,外头都是烟火气。
谢家后院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谢承礼那张清俊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他今年十七岁,考了秀才,又娶了户部员外郎的嫡女郑氏为妻。
今年郑氏更给他添了个儿子谢立仲,如今刚满七个月,抱在怀里白嫩可爱。
谢承礼跪在父亲谢敬川面前,开口道:“父亲,孩儿今日来,是想求父亲允准分家。”
谢敬川看着这个自小就嘴甜懂事的儿子,“你如今是秀才,又娶了官宦人家的女儿,儿子也有了,自然瞧不上我们这破落户。是不是郑家那边嫌我们拖累了你?”
谢承礼垂下眼帘,没有否认:“爹,货栈的事儿,孩儿也知道您不容易。郑氏的嫁妆虽丰厚,可终究是她一人的体己…”
他顿了顿,再道:“孩儿既已娶妻生子,又有功名在身,便想自立门户,不愿再累及父亲,也不愿仲儿将来被人指点。”
谢敬川忽然笑了,“好一个不愿累及我…”
谢承礼又道:“父亲养育之恩,孩儿不敢忘。但家道中落已成定局,父亲若再勉强,只怕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分了家,孩儿每月仍出银子奉养您,也好让六弟专心读书。”
谢敬川已经心淡,自从上回这个儿子不肯去岳家替他求情,他便知道,这个儿子,他白养了。
“罢了,既是你铁了心,我便答应你,分家后,你和妻儿,还住隔壁新宅?”
“隔壁就留给姨娘和晴娘,我和妻儿搬去不远的两进宅子,是郑氏族亲近日放售的,孩儿已经买下。”
谢敬川一听,叹了口气,这都打好算盘了,连房子都提前买好了。
谢敬川摆了摆手,不想再说。
谢承礼叩了三个头,起身退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