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面试厅的长桌后面,维吉妮透过墨镜看着满屋子年轻的模特,突然觉得这副墨镜还是有用的,它可以挡住你所有的表情,让你看起来无动于衷,让你不必和任何人对视,让你不用回应那些无声的、期待的眼神。
卡尔拉格斐坐在中间,李寻坐在他的右边。维吉妮坐在左边。
三个人,三副墨镜,一排黑色,全部面无表情。
平时不戴墨镜的维吉妮都戴上了,场面一度让这群平均年龄比李寻还小的超模压力爆增。
选角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叫马蒂厄,在香奈儿工作了十二年,但他进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会不会太严肃了?
“卡尔先生,”他的法语带着一点南法口音。
“模特都准备好了。”
老佛爷没有回答,他用戴着露指皮手套的右手拿起了桌上的名单,那份名单已经不是几天前被铅笔划得密密麻麻的那份了,那份是初筛名单,眼前这份是最终面试名单,每个名字旁边都附着一张小小的头像照和基本数据。
“开始吧。”
马蒂厄转向门口,拍了两下手。
“第一位,Caroline Trentini(卡罗琳·特提妮)。”
面试正式开始。
线下面试的流程并不复杂,但每一个环节都被无限放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锤定音的时刻。
初筛名单只是入场券,真正的生死判决发生在接下来的这几个小时里。
模特按照名单顺序依次进入面试厅,她们从门口走进来,走到长桌前停下,向三位面试官报出自己的名字和经纪公司,然后把模卡放在桌上。
接着走到房间中央的走道上,站定,面对镜头和李寻三人的目光,按要求展示正面、侧面和背面。
然后走一段台步,通常是从房间一端走到另一端,再走回来。
最后回到长桌前,等待反馈,或者不等待,直接离开。
全程不过三四分钟。
但这三四分钟里,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
肩颈线条是否流畅,锁骨在灯光下的阴影是否足够锐利,下巴的弧线是否干净,手腕在身体两侧的姿态是否自然,走路的步幅、重心、摆臂的幅度、下巴抬起的高度,甚至手指在身体两侧的放松程度,每一寸都在被审视。
老佛爷的目光从他的黑色墨镜后面投射出来,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从模特的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走,肩、胸、腰、髋、腿、脚踝,然后回到脸上。
他看人的方式不是“看”,是“扫描”,是“测量”,是“计算”。
你几乎可以听到他大脑里齿轮转动的声音,这个颈肩线条和A系列立领的匹配度,这个腰臀比和斜纹软呢的贴合度,这个锁骨在珍珠项链下的呈现效果。
维吉妮的观察更细。
她会看模特的手,指甲是否干净,指关节是否有瑕疵,手腕的骨骼是否突出得恰到好处。
她还会看模特的耳后,那个位置在盘发造型时会完全暴露在镜头下,看模特的小腿线条,看膝盖的形状,看脚踝的粗细。
这些是卡尔不太看的,但维吉妮知道,最终成衣的裤装和裙装最终会暴露一切。
李寻是三个人里唯一会看模特眼睛的人。
他用中文、英文或者法语和每一个模特有一句简短的交流,有时候只是一个词,有时候是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但在那个安静的面试厅里,每一个字都会清晰地传到模特耳朵里。
卡罗琳·特提妮是第一个。
这个巴西女孩有一头深棕色长发,小麦色肌肤,身材匀称,台步以力量感和节奏感著称。
她走进来的时候步伐自信,在长桌前停下时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讨好的笑,是职业的、舒展的笑。
“Caroline Trentini,DNA模特经纪公司。”
她把模特卡放在桌上。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背心,素颜,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
卡尔看了她一眼。
“开始。”
Caroline显然不是第一次参加香奈儿的面试,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走道的起点。
站定,双肩后沉,下巴微抬,视线平视前方,完美的面试站姿。
她保持了三秒正面,然后转向侧面,再转向背面,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然后开始走。
她的台步确实是顶级的,步幅均匀,节奏稳定,重心转换干净利落,每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一条直线上。
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像节拍器。走到房间尽头,转身——转身的动作是关键,许多模特在这个动作上暴露问题,但她的转身像刀切一样利落,走回来,在长桌前停下。
整个过程大概三十秒。
老佛爷的铅笔在名单上点了两下。
维吉妮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李寻看着Caroline,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让你穿一件你完全不能理解的衣服走秀,你怎么处理。”他问道。
Caroline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常规面试的题库里,常规的问题是“你穿几码”“你最近走过哪些秀”“你有没有伤病”。
没有人会问“如果你不理解这件衣服怎么办”。
她思考了三秒。
“我会假装我理解它,直到我真的理解为止。”
李寻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OK。”他说。
卡尔拉格斐在Caroline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下一位。”
卡洛琳转身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寻的方向,但墨镜挡住了她想要确认的任何信息,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第二位模特走进来的时候,维吉妮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Magdalena Frackowiak(梅格达莱纳)。
波兰人,深棕色长发,面部线条锋利如雕刻,颧骨高耸,下颌角锐利,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盛着灰绿色的眼睛。
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长,走动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猫科动物般的步态,的气质冷峻、疏离,和她的东欧前辈们一脉相承。
“Magdalena Frackowiak,NEXT模特经纪公司。”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波兰语的硬朗尾音。
卡尔这一次没有立刻说“走”,他看了Magdalena几秒——那是在评估她的静态比例。
“转一圈。”
Magdalena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
“开始。”
她走向走道起点,站定,然后开始走,她的台步和Caroline完全不同,如果说Caroline的台步是精确的节拍器,那Magdalena的就是流动的水。
她的重心更低,步幅更长,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脚踝有一个极小幅度的外旋,让她的髋部自然摆动,但不夸张,不刻意,她是少数几个在走路时能让面料“流动”起来的模特。
走到尽头,转身,她的转身有一个极为鲜明的个人标志,不是单纯的身体旋转,而是一个极其短暂的重心悬停,像猫在跳跃前的那一瞬间静止,然后干脆利落地换向。
走回来,停。
老佛爷用铅笔敲了一下桌面。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在他思考或者满意的时候会出现。
“你的转身是最顶级的,我期待你在t台上甩裙子的那一瞬间。”
“谢谢您,卡尔先生。”
……
接下来是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面试的节奏很快,卡尔和维吉妮的效率极高,几乎没有废话。一个模特进来,展示,走路,出去,全程三分钟左右。
后来,三人已经没有坐着,而且站成一派,在旁边仔细观看,讨论,这让接下来的模特更紧张。
卡尔在名单上画圈或者画叉,偶尔写几个字,维吉妮在笔记本上记录细节,这个模特的膝盖在走路时有轻微内扣,那个模特的锁骨在侧面光线下不够突出,这个需要调整发型,那个需要换一双鞋子。
李寻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但他会在某些时刻开口,问一个问题,或者给一句评价。
他的问题从不重复,每一次都精准地切中某个模特的特点,或者说,切中某个模特的“问题”。
这就是香奈儿最终面试现场,犹如高压锅。
没办法,巴黎时装周的T台可比老佛爷“三黑”可怕。
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还怎么面对大皇宫铺天盖地的镜头和那些顶级嘉宾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