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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我还是想当乘警

  1995年9月。

  蓉城铁路局公安处东大楼。

  “乘警,好听点叫铁路警察,实际上就一国企职工,和地方上正经的公安编制完全就是两码事儿。”

  “你再看看现在这物价,简直一天一个样,去年十八块的皮鞋,今年卖三十,一问还得涨。”

  “再看看咱工资,三百多,你说够干嘛。”

  走廊尽头,一身橄榄绿警服的陈锐站在窗前,警式大毡帽夹在腋下,静静听着同学兼同事李文博的抱怨。

  “我发小,打小调皮捣蛋天天挨揍,读书也不行,小学都没念完,成天游手好闲混日子,院儿里谁不在背后骂。”

  “就去年,跟着他哥去南方倒腾碟片,昨天我回家,楼下碰到他,一身西装领带,人模狗样的,腰里电蛐蛐儿都别上了。”

  “一个小学都没念完的,一个月挣得比我一年还多。”

  “铁饭碗?现在铁饭碗就是笑话,有能耐的,早就下海捞金了。”

  李文博把烟头丢进窗台上的铁皮罐头里,发出呲的一声响,随即又掏出烟盒抖出两支,见到陈锐抬手拒绝后,自己抽出一支续上。

  “请调报告我都写好了,待会儿就交上去。”

  “我三叔说了,从他那儿进货拿回来卖,我俩一人凑五千,马上就能干。”

  “干好了,一个月起码挣这个数,起码...”

  “兄弟,干上一个月,我们也能别上电蛐蛐儿了啊。”

  看着李文博伸出来的三根指头,这一次,陈锐没了前世的冲动和向往,脸上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从容。

  呜尔...

  窗外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当了半天听众的陈锐终于抬起左手,手腕上露出一支宝石花机械表,银白色表盘,带着时下最流行的日历窗。

  这是6月份,陈锐刚到铁路局报道,当上乘警的第二天,家里给买的,花了足足一百三十块。

  也是母亲停薪留职以来,家里最大的一笔开支。

  用妈的原话说就是,这表,才配得上咱儿子这身警服。

  瞄了一眼机械表,看时间差不多后,陈锐拍了拍李文博的肩膀。

  “兄弟,谢了。”

  “我还是想当乘警。”

  收回手的陈锐取下右腋下夹着的警帽,捏着帽檐扣在了头上。

  “祝你好运。”

  抬手敬礼后,陈锐便转身离去。

  “陈锐,你...你别后悔。”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陈锐的嘴角慢慢挑起。

  九十年代,对于一名刚出社会的年轻人来说,有着太多诱惑和机会,身边也总能看到一夜暴富的例子。

  前世,陈锐和李文博一样,大好年华,不甘于当一个庸庸碌碌的小乘警,每个月领着几百块的死工资过活。

  两人一拍即合,辞职下海,满腔热血,一心想着一夜暴富,出人头地。

  结果也确实这样,在巨大的时代红利面前,普通人的容错率高得可怕,尽管两人磕磕绊绊,但也很快挣到了第一桶金。

  一年后,两人因为分钱问题,闹得不欢而散。

  后来,陈锐另起炉灶,起家单干,做过保健品,搞过海外旧机翻新,倒腾过水果批发,炒过楼,也炒过股。

  最辉煌的时候,陈锐身家几千万,风光无限。

  最落魄的时候,妻离子散,是家里把房子卖了帮自己还债,是七十多岁的老妈,拖着一身病,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担心自己想不开...

  现在陈锐都记得,老妈躺在病床上快咽气的时候,一直抓着自己的手,她已经说不了话,只能看着自己。

  陈锐一直忘不了那个眼神,他也知道老妈想说什么。

  她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期望自己大富大贵过,用她最常说的话就是。

  “儿子,小富即安,小富即安,只要咱一家人在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身体健康,比啥都强。”

  天可怜见,老天爷又给了陈锐一次机会,而这一次,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陈锐,早已没了前世一夜暴富的冲动。

  这一次,他只想陪在家人身边,踏踏实实当一名铁路警察。

  ...

  蓉城铁路局公安处东大楼始建于80年代,受早期苏式建筑的影响,处处透露着厚重、敦实。

  一尘不染的水磨石地面、混泥土楼梯,被盘出包浆的榆木楼梯扶手,奶黄色的脱壳墙面...

  沿着楼梯下到二楼,走廊两侧是一扇扇褐色木门,木门上,是一块块伸出来的木制门牌,印刷体不太标准,能看出来手写的痕迹。

  政保科、治安科、预审科、档案室...

  会议室。

  会议室大门敞开着,隐约传来说话声。

  穿着警服的陈锐走进会议室,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刺鼻的烟味,那烟雾浓得,堪比澡堂子。

  95年可没有禁烟的说法,省级机关开会,也一样吞云吐雾,这样的场景,要一直持续到零几年颁布五条禁令。

  被熏得直眯眼的陈锐,循着烟雾里的人影子,就近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会议室前方,是一块巨大的黑板。

  黑板旁,一左一右是两幅地图,一副《全国铁路干线示意图》,一副《蓉城铁路局管辖示意图》。

  黑板上,赫然写着几个粉笔大字。

  【乘警大队岗前培训总结暨岗位分配会】

  最后的繁体“会”字,明显和前面不一样,一看就是老演员了,想开啥会,把前面擦了写上去就行。

  从会议名字不难看出,经过了为期三个月的个岗前培训,包括陈锐在内的这批新人,今天正式迎来分岗定线。

  所谓的定线,就是负责跑哪条线路,线路不同,自然就有好有坏,工作环境天差地别不说,待遇也完全不一样。

  比如4月份刚完成线路升级的宝蓉线,最新的25G型空调列车,再配上韶山3型电力牵引机车,不仅有空调,还安静,妥妥的福利线路。

  要是被分到蓉春线,那就惨了,22型老绿皮,再给你配上东风4B内燃机,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冷库,速度慢噪音还大,简直一跑一个不吱声。

  正研究着线路呢,后方的烟雾里伸出一个脑袋,小声道。

  “你听说没有,徐波那小子,靠着他叔的关系,已经内定去宝蓉线了,滋滋,这子弟工就是不一样哈。”

  所谓的子弟工,就是指内部招工和顶班,通常家里都是老铁路,不管是人脉和背景,都比陈锐这样的外来户科班生更强。

  听着对方酸溜溜的语气,陈锐倒是一点不意外。

  人家有这条件和人脉,凭啥不用,就非得发扬风格去吃苦?

  “嘿,你就不生气?以你岗前培训综合第一的成绩,这宝蓉线,本该是你的啊...”

  对方貌似很意外,本想着挑事儿呢,以陈锐的脾气,多半要去找队长评理,却没想到陈锐居然无动于衷。

  “我不挑,哪条线都是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