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循去宜城,秦言有一两日不太习惯。
她不是特意想起他,而是主卧的床还没换。
床有些活动了,她翻身动作略大就吱呀作响。她就会想到了程天循。
程天循临走时,叫副官去置办新的床了。这次换了个家私行,确保床更加牢固。
“西式铁床的焊接总有些麻烦,还不如换木床。”秦言突然想。
木床未必都是拔步床。
翌日上工之前,凌曼筠进来送咖啡和文件,她们俩随意聊了此事。
“现在有些家私作坊可以定制,他们的工匠手艺了得。你可以把床换成木制的,再加上铁的架子。”凌曼筠说。
又问,“你们的床不结实吗?”
“嗯。”
“下午我陪你去看看?”凌曼筠又问。
秦言道好。
她想自己亲眼去看看。
结婚时,卧房是督军夫人派了管事来布置的,既不是程天循和督军夫人喜欢的,也不是秦言爱的。
住久了,就习惯了。
秦言想要打上自己的烙印。
“你跟罗姑姑上次聊了什么?你们很严肃。”凌曼筠又问她。
秦言:“我看到罗家的人就紧张。当时罗大夫人遇害,罪证指向我的。”
她受过冤枉。
但她很明显跟这件事无关,故而罗家老爷子为她脱罪了。
罗齐笙在极度悲伤和盛怒之下,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罗棠当时不肯理秦言,后来才同她说,不该迁怒她而放过真正的凶手。
“你是无辜的。”凌曼筠说。
秦言颔首。
她不愿意再聊,凌曼筠放下文件出去了。
下午三点多,她们俩差事做完就先放工了。
秦言和凌曼筠去看了几个大的家私作坊。
作坊扩张很厉害,比秦言和凌曼筠想象中大多了。东家向秦言保证,什么样子的家私他们都可以制作。
秦言看了样品。
有一张床,是旁人定制的,很符合秦言的审美。
“……这是木制的,外面贴了铁皮,瞧着就像是西洋大铁床。”东家同秦言说。
秦言很是心动。
她问了价格,询问工期。
“您现在下定,三个月后可以出货。”东家说。
凌曼筠:“有些慢。”
“好的木材要等。”
秦言和凌曼筠做事麻利,不喜欢拖拉。原本只是来看看的,秦言觉得很好,就下了定金。
她还自己去选了木材。
因这么一耽误,她们俩回去的时候有些晚了。
秦言的车先送凌曼筠回她的寓所,两人在附近街上的小摊贩前吃小馄饨。
吃饱了,凌曼筠说消消食,故而走了一段路,郑叔开车跟着她们俩。
“你换了司机。”凌曼筠说,“这个人我好像没见过,不是程少帅给你的。”
“这是我婆母的司机。他开车更稳。”秦言说。
凌曼筠当即不多问。
她对于政局也很敏感,能不多问的,凌曼筠绝不会好奇。
到了她寓所,两个人正好聊到了晨刊新招的几位主笔,话题没结束就站在门口树下多聊了几句。
聊完了,凌曼筠上楼,秦言的汽车在身后不远处。
她待要上车,倏然嗅到了一股子极淡的血腥气。
秦言浑身的寒毛倒竖,她顺着风向望过去,瞧见有个黑影站在街道对面的树影下。
夜风暖,他点燃了香烟,烟味顺着风吹过来。
秦言的手按在自己的手提袋上。
烟草味很快远去,仿佛方才是秦言错觉。
她上了汽车。
“少夫人,之前有个人,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郑叔说。
秦言:“我知道。”
这寓所是秦言买的,她之前住在这里;而后才搬去程天循的别馆。
如今凌曼筠住在此处。
秦言想着,复又开了车门,上去敲凌曼筠的门。
深夜,秦言把凌曼筠送到了罗棠住的小公馆。
罗棠微讶:“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只是以防万一。”秦言说。
凌曼筠:“这小公馆房舍多,我住一楼,绝不会打扰你们。”
她知道秦言担心她。
秦言如果真要暗杀刘金耀,她不能分心,她需要很专注。
凌曼筠是不愿意和罗棠夫妻俩同住的。不为其他,他们俩是秦家的人,凌曼筠不想过分牵扯,将来说不清。
可为了秦言能心无旁骛,凌曼筠接受了。
“待你周末休息,我们一起布置房间。你先暂住客房。”罗棠笑道,“秦言说了,咱们可以随意更改。”
“是。”秦言道。
时间不早,再晚回去路上可能不安全,秦言先走了。
回去路上,郑叔同她说:“别害怕。少夫人,持枪的时候脑子要静。”
秦言深吸一口气。
她说:“那个人浑身血腥气,您能嗅到吗?”
郑叔:“当我预估对手的能力太强时,也会觉得他的血腥味重。若畏惧他,就很难赢他。”
又道,“少夫人,那个人是刘金耀吧?”
“是他。”
“您已经赢过了他一次。您的报社抹杀了他前半生所有积累,应该是他害怕您。”郑叔说,“您能杀他一次,就可以再杀他一次。”
这句话极大鼓舞了秦言。
秦言回到别馆时,心情放松了不少。
钱副官连夜把消息递给秦言,第二天早起时,秦言看到了他整理的情报。
“……特派团还没有到。那么,刘金耀是先到南城的?”秦言问。
钱副官:“他对此地很熟。”
经营十几年,从籍籍无名到警备厅总长,他当时何等风光?
如今哪怕卷土重来,也带着愤怒与不甘。
郑叔说得对,心里静不下来的应该是他。
对峙的时候,冷静的人会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取得胜利。
“有证据证明他提前来过吗?”秦言问。
钱副官:“远远拍到了一个侧影。派出去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靠近。”
“侧影就够了。”秦言道,“洗出来,派人送给督军。督军正缺借口发作。”
钱副官道是。
秦言舒了口气,沉下心吃了早饭。
一夜调整,她的心静了很多。
几日后,她正式和刘金耀碰到了。
四月初的阳光明媚,刘金耀光明正大立在报社门口,短短头发,露出他英气的眉眼。
“好帅气的人,是军政府的军官吧?”有个小文员如此说。
和小文员一起看热闹的,是项林姿。
项林姿端详这个人,也觉得他像个当兵的。三十几岁的年纪,高大结实,笔直站着锋利无比。
瞧见她们看他,他竟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再看,他不是对着项林姿笑的。
项林姿回头,瞧见了秦言。
“这个人有点眼熟。”项林姿说,“我好像见过他。”
“他是刘金耀。”秦言道。
项林姿当即变了脸。
这个人手段狠辣,歹毒自私,靠着肮脏手段敛财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