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是办报社的。
不愧是笔杆子,她说话条理清晰。
回别馆的路上,她简单把自己和蓝家的关系,说给程天循听。
“我是蓝昌明的女儿。刚出生时我母亲身体不好,我跟着祖母在宜城,乳娘照顾我。我父母与兄长们都在南城。
三岁还不太会说话,祖母给我取小名叫‘勤言’。邻居叶家有个小姑娘,比我大几个月,能言善道,机灵古怪的,祖母很喜欢她。
叶家太太很会来事,说交换孩子养着玩。
叶家太太也很喜欢我,带着我去南边走亲戚,我祖母也答应。而后宜城动乱,家里不放心就把祖母接回南城。就这样分开了。
等我七岁的时候,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祖母。她同叶家说,她舍不得叶家的女儿,不如两家当做有了两个孩子,先换着养,往后出嫁时两家都给陪嫁。”
程天循慢慢转过脸,看着漠然讲述这些话的她。
“从我七岁开始,就叫叶知舒;另一个女孩叫蓝慕禾。”秦言又道,“叶家变化极大,叶先生死了两房太太。
我十四岁从他书房偷了两根大黄鱼跑了,往后就靠朋友。要不是我的主笔闯祸,我差点被警备厅的人弄死,我也不会麻烦蓝家。”
程天循默默听着,半晌总结问:“两家都不要你了?”
这话有点刺心。
秦言依旧很淡然:“是。”
“蓝总参谋还替你谋了个婚姻,不错。”程天循百无禁忌说着,丝毫不在乎任何人的心情。
秦言:“他给了两万大洋的支票做陪嫁。仁至义尽。不过他叫我别去蓝家,怕他女儿受不了。”
程天循:“你从上一个爹那里弄两根大黄鱼,从这个爹手里得两万大洋。”
一根大黄鱼,约莫就是一万大洋。
很公平。
秦言颔首:“四万大洋的命,很贵。”
程天循不甚在意:“差不多得了,这世道多少人饿死。”
秦言:“我也这么想。”
汽车回到了别馆,秦言待要吩咐女佣准备宵夜,程天循打横抱起了她。
她陡然凌空,搂抱着他脖子。
客厅枝盏繁复的水晶灯明亮,灯光照在他眼底,他眸色浓重,薄唇微微抿紧,抱着秦言的手臂肌肉鼓隆。
秦言:“……”
男人有力气,抱着秦言轻若无物,阔步上楼去了。
西洋大铁床带四根铜柱,悬挂乳白色镂花帐子,漂亮但不挡光线。
灯光与月色,混合着照进帐内,程天循的手握紧了秦言的腰。他掌心太烫,如滚浆。
“我昨晚就想,你戴钻石项链好看。”他说着,摸到了早已放在她枕下的首饰盒。
新式的项链,做工精美。
她健康丰盈,肌肤雪白、莹润有光泽。她的好肤色,映衬钻石的光是锦上添花。
他给她戴好。
果然更美丽,她眸中也染上了几缕芒,盈盈欲碎。
“谢谢。”秦言说。
声音很轻,淡如初冬的薄霜,不绵软,可莫名勾魂。
程天循看着,眸中翻涌炙烫的火,他坚硬胸膛微微起伏,吻住了她。
情到最深处时,秦言抱紧了他,牙齿咬住了他肩膀。
她似乎哭了,含混说了句:“不是我。”
程天循没听清,只因此时床猛然一沉,他也沉了下去。
半晌,秦言微喘,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哽咽:“床腿又折了。”
程天循:“这破床,坏第二张了。我明日叫人弄一张老式的拔步床来。”
拔步床像个小碉堡,轻易不会坏。
可卧房全部都是西洋家具,包括头顶的水晶吊灯。
“不行,跟家私不搭配。”
“那下次不在床上?”他摩挲着她的锁骨。
秦言:“好。”
她去洗了澡,半晌换上睡袍出来时,就瞧见程天循只穿着长裤,光裸上半身推门而入,手里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饿了。”他说。
秦言指了床头的摇铃:“可以叫佣人送上来。”
“懒得等。”他答。
佣人也会偷懒的。他亲自下去等着,可以最快得到他想要的。
主卧是套间,外面还有个小小会客厅,有小沙发,也有桌椅。
夫妻俩坐下吃饭。
秦言也饿了,一言不发吃了起来。
“今晚睡客房吧。”程天循说,“明早叫人来换床。”
“你睡哪里?”
“跟你睡客房。”他答。
秦言道好。
默默吃完了馄饨,秦言似有话要说。
程天循连带着汤都喝尽,才道:“有话直接说。”
“我买了一套小公馆。”秦言说。
“多少钱?”
“三千九百大洋。”秦言道,“在宏霞路,从小公馆走到我报社十分钟。”
“价格不错,宏霞路光地皮就得卖两三千大洋。不贵。”程天循道。
“不问买房子原因?”
程天循吃饱,抽出香烟点燃,笑道:“你又不是我下属,事事需要汇报。”
秦言还是告诉他:“我以为你想离婚。等你开口了,我就不好继续住这里。临时准备很狼狈,我喜欢未雨绸缪。”
又道,“既然是误会,你介意的话,我叫秘书小姐帮我再卖掉。”
“不介意,你留着。”程天循慢慢吐了烟雾,“此事说起来因我而起,买房的钱我出。”
“这倒不必,我有钱。”
“新派的女士怎么说?给男人一个绅士的机会。”他道。
秦言:“……”
“对了,买项链的时候,附带着买了手链、耳坠子。”程天循又道,“喜欢的话都试试。”
“多谢。”
晚上夫妻俩睡客房。
床比较小,程天循挨着秦言。八月初的天还有点热,他似个火炉,秦言便睡不着。
她想起了不少事。
罗齐笙分别时候的面孔,与重逢后的融合在了一起,让秦言恍惚时光错乱。
“……怎么哭了?”程天循突然摸了她的眼睛。
秦言避开。
她也摸到了眼泪。
“方才弄疼了你?”他又问,身子贴过来,呼吸凑在她后颈。
谈不上温柔,但也不粗鲁讨嫌。
“不是,钻石项链枕到了后背,落了痕迹,当时就有点痛。”秦言道。
程天循知道这是借口。
然而很晚了,他颇为困顿,也不愿深究。他将她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揉按她后背。
秦言慢慢进入了梦乡。
翌日早起时,程天循照例去军政府开会了,他总是比秦言起得早。
秦言下楼吃饭。
心里盘算着报社的事,还有主卧换床的事。
钱副官给她一张支票:“少帅给您的。”
秦言想起昨晚他说的“绅士”,一时有点好笑。
看到支票上十万大洋的数额,秦言笑不出来。
钱副官解释:“少帅说这是给您的生活费。补这一年的。”
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