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刀听命走上前,先解开钱伯钧嘴上缠了三四层的布条,又把塞在嘴里已经发黄的湿毛巾扯了出来。
一股药味和口水臭味混合着的气息弥漫开来。
钱伯钧的嘴终于合上了,下巴颤了颤,却还是没有醒的迹象。
马小刀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毫不犹豫地照着钱伯钧的左脸就是一巴掌。
“啪!”
脑袋歪了歪,没反应。
又是一巴掌,换右脸。
“啪!”
眼皮动了动。
“啪!”
马小刀连着又扇了五六下,力道不重但是频率极快,跟打快板似的。
“咳!咳!”
钱伯钧终于被打醒了。
他猛地吸进一大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一样,胸腔快速起伏。
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入眼,是一间低矮的老旧土屋。
这是哪里?
他记忆里的上一秒还是被两个大汉往嘴里倒了一碗水。
怎么下一秒又切换了场景?
钱伯钧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紧接着,他终于看到了坐在自己正前方的两个人。
一个年轻人,面容干净,身穿灰色的八路军制服,正用一种让人发毛的平和眼神打量着他。
另一个人坐在旁边的方桌旁,长相和蔼一些,但同样表情严肃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又转头,他身边这里还有一个穿着破棉袄,头戴狗皮帽的精瘦汉子。
八路!
这两个字炸进钱伯钧的脑海里,他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往后一震。
“哐当!”
凳子被带得前后晃了两下。
但麻绳把他绑得太结实了,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手腕上的绳子越勒越紧,火辣辣地疼。
“别费劲了。”
林辉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钱伯钧的挣扎停了下来。
钱伯钧胸口大幅度起伏着,两只眼珠子开始四处乱转。
他在观察环境,或者……是在寻找逃脱的可能。
窗户很小,门只有一扇,外面似乎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完了,可能性为零。
“你们……是什么人?”
钱伯钧声音发颤,但还在尽力维持着一个军官应有的体面。
林辉坐直了身子,双手往自己身上的服装比划了一下。
“还不够明显吗?”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
李云龙这才晃悠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夹着一根自卷的旱烟,帽子歪戴着,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双大眼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一头被捕获的猎物。
“啧啧啧。”
李云龙绕着钱伯钧转了一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最后停在他对面,蹲下身子。
一口浓重的烟雾喷在钱伯钧脸上。
“瞅,一个堂堂晋绥军营长,咋还卖了?”李云龙歪着头,“你们的骨头就这么软?"
钱伯钧更惊慌了。
晋绥军营长。
这帮人什么都知道!
但他毕竟是带过兵、见过血的军人,短暂的失态之后,狠劲被逼了出来。
他梗起脖子吼道。
“我是晋绥军358团一营营长!跟你们可是友军关系!”
“你们扣押友军军官,就不怕上头追究?!不怕破坏了统一战线?!”
他一口气把这几句话喊了出来,似乎想靠这些大帽子把眼前的人镇住。
但这一本正经的话却把李云龙逗笑了。
他站起身,看向林辉。
“林小子,这王八蛋不见棺材不落泪。”
林辉会意,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在钱伯钧眼前晃了晃,把信封上的字亮给钱伯钧看。
就像猫逗老鼠一样。
“友军?”
林辉拖着长腔,把那两个字咂摸了一遍。
“你要不先看看这是什么?”
那封信的封面上,几个字清楚楚:日华协作盟约。
钱伯钧的眼珠子定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所有的气势瞬间垮塌。
“投了鬼子的人,还好意思管自己叫友军?”
林辉把信收回去,嫌弃地弹了弹手指,像是摸了什么脏东西。
“嘿嘿!”李云龙在旁边盯着钱伯钧的无措的模样,笑出声,“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不要脸的。”
钱伯钧眼里的恐惧终于藏不住了。
那封盟约,是他亲手签的字,亲手按的手印。
白纸黑字,两方签押,无可抵赖。
第一层崩塌来得又快又猛。
盟约怎么会在八路手里?
他明是从平田一郎手中当面接过来揣在怀里的!
从聚仙楼到现在,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拼命回忆,却只记得吃完饭准备走后门,然后被人控制……再然后就是被灌了一碗水,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层恐惧紧随其后。
楚云飞。
如果这封信落到楚云飞手里……
钱伯钧太了解自己的顶头上司了。
那个人在黄埔时就以铁面著称,在358团更是军纪如山。
通敌叛国,在楚云飞的字典里只有一个结局。
军法处决,就地枪毙。
不,甚至连枪毙都算便宜了。
以楚云飞的性格,一定会把他钱伯钧拉到全团面前公开处刑,用来杀鸡儆猴,以正军威。
第三层绝望。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完完全全被捏在了这帮八路手里。
八路要是把自己交给楚云飞,他死。
八路要是把信件公开,他也死。
哪怕八路什么都不做,只要他钱伯钧不按时回到驻地,楚云飞派人去查,迟早也会东窗事发。
死局。
无论怎么走,都是死局。
钱伯钧额头上的汗珠成串地往下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在发抖。
那副刚才还强撑着的军官架子,像是漏气的气球,很快就瘪了下去。
“我……我……”
他嘴唇发白,喉结上下翻滚,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李云龙看够了戏,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扭头看了一眼林辉。
意思在说:林小子,交给你了。
林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云龙心领神会,叼着烟就往外走了。
经过马小刀身边的时候,下巴朝门外一扬。
“走,出去透气,这屋里味太大了,不知道是谁的。”
“团长, 这一次可不能是我了吧?”马小刀咧嘴一笑,跟着李云龙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辉、赵刚,和绑在凳子上浑身发颤的钱伯钧。
安静。
林辉没急着说话。
他坐在凳上,姿态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膝盖上敲着。
那节奏很慢,像是钟摆。
每敲一下,钱伯钧的心跳就加速一分。
这种沉默比任何审讯手段都更让人窒息。
赵刚坐在侧面,双手抱臂,一言不发地盯着钱伯钧看,目光冷静,不急不躁。
大约过了五分钟。
钱伯钧受不了了。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嘶哑,完全不复先前在聚仙楼雅间里那副从容做派。
林辉停下手指的敲击,目光温和地注视着钱伯钧。
“钱营长,我呢,是没时间跟你兜圈子的。”
他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没有半点杀气。
但恰恰是这种平和,让钱伯钧后脊梁发凉。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林辉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我把这封盟约连同你,一起打包送还给楚团长。"
钱伯钧闻言,身体一僵,像是被人夹住了七寸。
“不……不要……”
林辉没有追击,紧接着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我们好好谈谈。”
“谈得开心了,这封信……”林辉把那封盟约在钱伯钧面前晃了两下,“我们可以替你先保管着,暂时不让楚团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