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外仍是烈阳高悬,明亮得近乎刺目,宫阙华丽,远处巡守交接的禁军,皆在炽烈日光下显得虚幻。
像一把刀,将地牢与皇宫切成两个世界。
谢令站在天光下,静立了片刻。
忽的。
一只纸鹤便破空而来,停在她指尖。
纸鹤沾着战场风沙,展开时,淡淡血气与硝烟气一并散开。
相箫白的声音自其中传出,冷静而清晰——
“王上,青国帝都皇城已破。”
“天机阁阁主「万象」出手相助,破开帝都大阵。原本计划三日攻城,缩减为三刻钟。”
“青国皇室残部尽数被围,城中祭龙旧阵已被封锁,其余事宜正在清查。”
谢令无声一笑。
刚处理完萧蘅芷的后事,便收到了两国交战的捷报。
同一时间。
「混元交语」里炸开了骂骂咧咧。
「纵横家」很暴躁:“谢小七!青国帝都城都破了你还不来?你不来我走了!”
不等谢令回答,另一道声音也响了起来。
「修罗鬼」:“我说纵横家,苍国的龙脉鬼咒,怎么长得这么恶心?!”
她一边说,那头还一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踩在脚底,正在被她强行命令。
“吃啊!你不是癌吗?”
「纵横家」当即嗤笑:“你这家伙连癌脉都欺负,简直不是人。”
「修罗鬼」骂完癌脉,又在「混元交语」里继续暴躁:“还有路人甲,你也出来!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太极宫的这条癌脉怎么这么蠢?!”
「路人甲」倒吸一口凉气:“你怪我?你竟然怪我?!拜托,那条灵脉癌变是你导致的啊!你还是人不?”
谢令听着鸡飞狗跳,唇角轻弯。
·
辰国的帝都还是老样子,长街纵横。
人间烟火喧嚣,到处都是叫卖声,繁华无尽。
谢令独自一人缓步走过。
天穹之上忽有鸦声。
渡鸦漆黑的羽翼划破长空,投下细碎阴影,无数卷刚印成的《仙盟日报》从天而降,落入街头行人手中。
纸页展开,头版醒目的大字如惊雷,砸入整座帝都城。
「太初圆桌会议要点:九国鬼咒龙脉清算在即」
「‘超天阶秘境·山鬼’通关者,楚听松」
「归墟第七绝·亡神,辰国皇太女谢令竟是时空道种」
长街上,议论声一阵接着一阵。
人声鼎沸。
谢令却仍旧从容,从这些声音中穿梭而过,衣摆轻扬,未沾半分尘埃。
·
恢宏殿宇悬于归墟深处。
殿内白色无尽延展,满地白玉,空旷得如同旧纪元遗留下来的一截空白。
陆朽坐于尽头,双目蒙布,面前摆着一方棋盘。
与他对弈的,是只剩下七枚铜钱的境灵阿九,身体叮当轻响,慢吞吞地挪动棋子。
殿中还有几只微缩境灵,各自忙碌。
小陶俑捧茶,小无常守在案边,小乌金卧在他肩头。
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陆朽指尖拈着一枚白子,缓声开口:“这个纪元,倒是比上一个热闹。”
·
几个月后。
太极宫公示栏。
近日,八卦院研发出了新玩意儿,在公示栏新开了一个专栏,可用弟子牌匿名留言。
上书四个大字——
「匿名闲谈」
起初众弟子还不敢乱写,直到某日,有人率先落笔。
【匿名一】“我有一个问题,楚执事到底还算不算我们太极宫的人?”
【匿名二】:“怎么不算?人在太极宫当执事,饭在太极宫吃,架在太极宫打,身份暴露之前还天天巡查,怎么不算?”
【匿名一】:“可是他是仲裁岛少岛主。”
【匿名三】:“问题不大,我们太极宫海纳百川。”
【匿名四】:“海纳百川是这么用的吗?甲级战犯都纳进来了。”
【匿名二】:“大胆点,我们还有亡神。”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讨论变得激烈。
【匿名五】:“我昨天看见楚执事给谢师姐买糕点。”
【匿名三】:“这有什么稀奇?他不是经常给吗?”
【匿名五】:“问题是,谢师姐说不吃。”
【匿名一】:“然后呢?”
【匿名五】:“然后楚执事说,‘不吃也拿着。’”
【匿名六】:“这是什么判官式强买强卖?”
【匿名七】:“错了,这是仲裁岛执法流程。先扣押糕点,再等待嫌犯主动投喂自己。”
【匿名八】:“结局呢?”
【匿名五】:“谢师姐拿着糕点走了。”
【匿名九】:“吃了吗?”
【匿名五】:“没吃,喂给小灵了。”
【匿名十】:“小灵吃了吗?”
【匿名五】:“小灵也没吃,拿去逗癌脉了。”
【匿名七】:“所以楚执事买的糕点,最后进了癌脉嘴里?”
【匿名五】:“癌脉嫌太甜,吐了。”
当日傍晚,一条留言强势插入。
“胆子很大。”
【匿名一】:“?”
【匿名二】:“??”
【匿名三】:“???”
【匿名四】:“楚执事,你忘匿名了。”
·
一道暗幕自谢令身后无声铺开。
不过转瞬,便将她整个人吞没其中。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天光、人声皆被隔绝只剩下一层沉默的黑。
谢令却没有惊慌,而是放空了自己,任由身体沉入这片与外界断绝的黑暗之中。
下一瞬。
她背抵一片柔软床榻。
暗幕仍旧笼罩四周,将可行动的空间压制到极限。
除了鼻息间浓郁的异香,和压在她身上的人,她看不到周围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谢令望着咫尺的眉眼,轻笑着问:“楚决,仲裁岛那么忙,你哪来的闲功夫绑架我?”
楚决俯身,唇齿落在她耳畔,声音冷淡似审问:“糕点吃腻了,还是对我腻了?”
谢令眼神玩味:“不告诉你。”
话落,她伸手环住楚决的脖子,学着他的模样,回吻。
楚决垂眸看她:“这些倒是学得快。”
呼吸在黑暗里交错,发丝散落于枕间,无声缠绕,又渐渐被汗水浸湿。
情到深处。
楚决轻声问:“怕不怕暗幕?”
谢令:“不怕啊。”
楚决停了下来,垂眸凝望着她,目光深沉:“怕「晦明裁定」么?”
谢令轻摇头:“不怕。”
下一瞬。
光暗交织的沙漏凌空浮现,悬浮于两人上方。
细碎流光自沙漏中缓缓坠落,一半为光,一半为影,无声审判带来迟来的剖白。
楚决将声音压得极轻:“你是不是喜欢被关起来?”
谢令的声音也很轻:“是。”
楚决抬手,克制地扣住她的腕骨,低声问:“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谢令:“不知道。”
楚决沉默良久未动。
一滴泪从谢令的眼角滑落,声音失了真:“楚、决……我是不是生病了?”
楚决伸手抹去她的眼泪,指腹发烫,声音却仍旧沉稳:“没有,这只是童年的熟悉感。”
他看着她,声音沉静,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不是喜欢,是习惯了某种模式。不用在意,但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看上去平静,情绪藏进了眼底,无一丝波动,但下一秒说出的话却令人窒息。
“谢令,打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