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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吴勾押尿血了

  河面上的风从船尾灌过来,带着水腥气。

  吴好古缩在船板角落,后腰针扎般地痛。每颠簸一下,酸痛之意就从腰眼往上蹿,直顶到后脑勺。他整个人蜷着,右手死死抠住船舷边沿。

  捱了两个时辰后,芦苇丛渐渐退到身后,河道宽了些。

  船又行了盏茶工夫,拐过最后一道弯,州城码头就在眼前了。栈桥上人来人往,几个脚夫正从货船上卸麻袋,箩筐在头顶上递来递去。

  船夫把船靠了岸,篙子往栈桥上一搭,固定住船身:“到了。”

  手分先跳上去,回身来扶吴好古。

  吴好古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一些,腰弯着,像背了一口看不见的锅。他慢慢挪下船,脚踩在栈桥板上站直了,朝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城墙灰扑扑的,比他走的时候暗了些,暮色已经从墙根漫上来。

  两个人沿着码头往城门方向走,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

  再行了两刻钟,到了州衙,吴好古在一扇黑漆门前站定。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录事司孔目直房”六个字。

  吴好古抬脚迈过门槛,哑着嗓子道:“七爷可在?”

  不多时,里面门敞开,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这人约莫五十出头,身量中等,肩背微驼,穿一身半旧的青灰公服,腰间系着铜銙带。

  脸盘宽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不露半点情绪。嘴角往下抿着,颊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正是录事司孔目官孔文甫,州衙官员之下,众吏之首!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吴好古一眼,目光从他肿起的半边脸扫到公服前襟的灰印子,又扫到他膝盖上的破口,然后收回来,落在吴好古脸上,“进来。”

  孔文甫转身回了屋。吴好古连忙抬脚跟上,后腰的酸意又涌上来,他步子顿了一下,咬牙迈过门槛。

  屋里不大,一张长案靠墙摆着,案上堆着几摞文书。一盏油灯搁在案角,火苗跳了两下。

  孔文甫在案后坐下。

  吴好古站在案前,委屈的如见家长,“七爷,今日我可遭老罪了……”

  他一边吸气一边手扶后腰,把今日在鄄城县衙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顾彦升当众斥责,到仪门外被孙继祖一拳撂倒,到武岩那几拳“搀扶”,再到码头上被当成贼偷一顿乱棍。

  他越说声音越抖,说到最后嗓子哑得不像样子,眼睛通红,脸上的青肿在油灯光里显得更加狰狞。

  孔文甫听得面无表情,脸上颊纹,都纹丝不动。

  吴好古说完,张着嘴喘了几口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

  孔文甫终于开口,“好!好个张三郎!怪不得孔佑安那个废物会栽到他手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吴好古,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声音阴沉起来,“郝录事来了三日,你今日便给他送份大礼吧。”

  吴好古喉结滚了一下:“七爷,您是说……”

  “走,我带你去见郝录事。”

  吴好古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半截的衣裳,前襟沾着血渍灰土,袖口也扯得飞了边儿,他伸手想整一整衣冠,却被孔文甫拦住了。

  他枯井似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点光,嘴角扯了一下:“就这样去。让郝录事看看,鄄城县衙的人是怎么招呼州衙吏员的。”

  他率先推门出去了。

  吴好古愣神一忽,随即跟了出去。

  手分还站在廊下,看见两人出来,慌忙退到墙根。

  孔文甫在前面迈着四方步。吴好古跟在后面,后腰一酸一酸地抽着,走几步就要换口气。

  录事参军公事房在后院正堂东侧,比孔目直房大了一倍。

  孔文甫到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亮着数盏大铜灯,火苗很旺,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案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卷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这人刚刚三十出头,五官周正,一双眼睛看人时不闪不避,带着种读书人刚入仕途才有的庄重。

  他穿一身崭新的绿色公服,腰系银銙带,衣料挺括,袖口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新裁的,连折痕都没熨平。

  郝运。

  太平兴国五年进士榜,最后一名。

  濮州新任录事参军。

  他放下卷宗,抬眼看向门口,目光落在吴好古脸上停住了。

  吴好古半边脸肿着,眼眶青黑,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公服前襟灰扑扑的短了一截,膝盖处破了,露出里面的布衬。头发散了半边,发冠歪到耳后。

  郝运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衣襟,又扫到他膝盖上的破口,最后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膝盖上,“吴勾押,你这副模样,可是出了什么事?”

  吴好古扑通跪下了。

  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这一跪牵动后腰的伤,疼得他半边身子往下歪,忙用手撑住地面,把今日的事又说了一遍。

  这次说得很急,像是怕被打断,说得嗓子嘶哑,眼眶通红,到激动处浑身发抖。

  郝运靠在椅背上,等到吴好古说完,他才开口,“你说那个户房前行叫张守礼,是鄄城人?”

  “是。”

  “他还有个二哥是新科进士张咏?”

  吴好古愣了一下,看了眼孔文甫,“是。听说前几日端阳宴上,明府还夸过他们兄弟的诗词。”

  郝运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看了看,“你先回去养伤。勾押官的差事暂由刘前行代着。”

  吴好古抬起头,肿得只剩条缝的眼睛里透出丝不甘:“郝录事,那鄄城县衙的人……”

  郝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没喝过的茶上,“过几日本官要下去巡查各县,鄄城是第一站。你到时候随行吧。”

  吴好古低头应了一声“是”,这才面带喜色退出去。

  孔文甫站在案侧,垂着眼皮,像一截立在墙角的旧木桩,连呼吸都听不见,“郝录事,巡查各县,按例要提前行文。”

  郝运点了点头:“那就行文。”

  “县衙那边若是接了文,提前有所准备……”

  郝运眼中精光一闪打断他:“那就让他们准备。本官就是要看看,他们能准备什么……”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撕开了暮色,又尖又哑,像把钝刀在砖地上刮了一下。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是有人在喊,“来人!快来人!”

  廊道里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了。

  郝运走到门口,孔文甫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同时看见吴好古趴在地上,上半身栽在廊道拐角的墙根底下,像是想爬起来又爬不起来。

  郝运走过去时脚步很快,但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吴好古脸上移到地上。

  青砖地上有一小滩暗色的东西,颜色发褐,混着些许尘土,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那滩东西正在缓慢地扩大,顺着砖缝往低处渗。

  “血……吴勾押尿血了。”扶着吴好古的杂役,声音在抖。

  郝运低头看着那滩东西,不由得面现怒色,“好!好一个鄄城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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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①:州衙核心官员

  知州掌一州之政。通判是副贰,但监察与制衡知州。

  兵马都监守城,掌本州禁军、厢军。巡检使巡乡,掌弓兵。

  监当官掌茶、盐、酒、税、矿冶、仓库等具体场务,以上都是差遣官。

  幕职官有:签判、节度判官、观察推官、录事参军、司理参军、司法参军、司户参军等职事官,分掌司法、财税、户籍等专项政务。

  注释②:州衙顶级吏员

  录事参军兼管州院与录事司两套系统。录事司设孔目官一至二人,掌勾稽文簿、点检诸曹事务,是州衙胥吏中地位最高者,可视为“准官员”。

  注释③:诸曹胥吏,高级吏员

  厅押司是知州厅、通判厅的长官私人秘书,权力比各曹押司大。

  孔目官副手勾押官。

  各曹参军之下均设押司一人,总领本曹吏人,分掌本曹案卷。

  注释④:州衙中下级吏员

  各曹押司以下,设前行、后行、手分、贴司。更低一级的就是杂吏杂役名目太多,就不一一列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