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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黄鹤楼上

  拜别张家老太爷,一行人又回到船上。

  官船离了荆州码头,顺流向武昌府驶去。

  两日后的傍晚,大船缓缓靠上了武昌码头。按行程要在这里停三天,补充给养,核验通关文牒。

  武昌是湖广重镇,九省通衢,文风盛得很,书院一座挨着一座。

  也不知是从哪个环节漏出去的风声,陈瑾这个“四川双案首”途经武昌的消息,没两天就在当地士林里传遍了。

  湖广士子自古心气高,“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八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听说一个十六岁的蜀中少年在四川搅出那么大动静,还敢当面跟蜀王叫板,这些楚地才俊心里的滋味就复杂了。

  有几分好奇是真的,可更多的,是想掂掂这条过江龙的斤两。

  到武昌的第二天午后,陈瑾受邀登黄鹤楼,参加一场当地名流攒的文会。

  黄鹤楼上江风浩荡,凭栏远眺,长江像一条浑黄的玉带往天边滚去,云梦泽的水汽氤氲在远方的天际线上,确实气象万千。

  楼里已经坐了十几位湖广颇负盛名的才子名士,陈瑾一袭青衫拾阶而上,人还没跨进门槛,里头的目光就齐刷刷扫了过来。

  他气度是沉稳,可那张脸实在太年轻了,席间寒暄了几句,一众楚地才俊言辞里便不免夹了些居高临下的试探。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不对了。

  一个叫李沂的湖广名士站了起来,此人是白鹿洞书院出来的,在武昌士林里说话有些分量,素来以才学自负。

  他端着酒盏看向陈瑾,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陈案首远道而来,蜀道崎岖闭塞,不知对我们这楚地风物可有了解?今日诸君登临绝顶,不如就以这黄鹤楼为题,赋诗一首,助助酒兴。”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折扇在掌心里一敲,把音量又拔高了几分。

  “只是寻常咏物未免乏味……限‘灰’字韵,且需暗含吴楚争霸之古意。不知陈案首,可敢赐教?”

  满座都静了一瞬,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就从各个角落里浮了起来。

  有人摇着扇子露出看好戏的神色,有人低下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嗤笑声压都压不住。

  这哪里是出题,这分明是挖坑。

  灰字韵本来就险,还要在一首七律里把黄鹤楼的景和吴楚争霸的史全兜进去,这不是考诗才,是当着全湖广士子的面,要把这条过江龙的脸往地上踩。

  张懋修眉头拧得死紧,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就要起身。

  “景鲁兄,此题未免太过强人所……”

  话没说完,袖口被人从底下轻轻拉住了。

  陈瑾朝他微微摇了下头,随即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中央那张铺着宣纸的长案前。

  他没有推辞,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怒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亮。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等着看戏的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淡得很。

  “李兄既有此雅兴,陈某若再推辞,倒显得我蜀中无人了。”

  他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笔锋触纸的一刹那,手腕便活了,像是在纸上走了起来。那手端正里带飘逸、沉稳里透灵动的字一行行从笔底淌出来。

  “楚水吴山极目开,浩然长气入胸怀。”

  两句起笔,力透纸背。

  李沂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脸上。

  这两句不光切题切得严丝合缝,更有一股吞吐天地的气象,格局直接拉满。

  陈瑾的笔没有停。

  “云连梦泽千帆尽,势拔苍冥百尺台。”

  景致铺开了,气象也立起来了。

  黄鹤楼的高耸、云梦泽的浩渺,二十八个字里全出来了。

  凑过来看诗的士子们呼吸开始变粗,有人手里的折扇不知不觉合上了。

  紧接着陈瑾手腕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重重晕开,最后四句一气贯了下去。

  “霸业销沉遗故垒,文章气节待吾侪。

  “凭栏莫问当年事,且看长风卷浪来。”

  最后一个“来”字落下去,他把紫毫轻轻搁在砚台上,负手而立。

  楼头的江风灌进来,青衫的衣袂猎猎作响。

  整座黄鹤楼,安静得只听得见楼外长江水拍打江岸的轰鸣。

  李沂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里的折扇攥得咯咯响。

  他死死盯着纸上那句“文章气节待吾侪”,七个字像一记耳光,不响,却抽得他耳根子发烫。

  人家根本没兴趣跟你争什么吴楚之地的长短,人家的眼睛看的是天下文章,是吾辈气节。

  搁在这等胸襟面前,他刚才那番刁难,活脱脱就是个跳梁小丑。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位须发花白的湖广名宿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

  “好!好一句‘文章气节待吾侪’!好一句‘且看长风卷浪来’!”

  老爷子的胡须在抖,嗓门大得整栋楼似乎都在震,“陈案首不仅才华绝顶,这等舍我其谁的胸襟气度,老朽叹服!我湖广士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这一声就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满楼的喝彩轰地炸开了。

  方才还想刁难的那些湖广才俊,此刻脸上再也找不出半分轻视,一个接一个端着酒盏上前结交敬酒。

  一场暗流涌动的踩踏,转眼就变成了众星捧月的雅集。

  陈瑾微笑着应酬了几句,把众人的敬酒一一婉拒了,独自走到栏杆前。

  江风灌满了他的袖子,他扶着栏杆往远处望,目光越过波澜壮阔的长江,越过云梦泽苍茫的水汽,遥遥落向那看不见的北方。

  文章气节待吾侪。

  他在心里把这七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不光是拿来逼退湖广士子围攻的利器,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坛可以在悄无声息中改动生命天数的大蒜酒已经送出去了,张居正的改革大局能不能因此免于崩塌,全看今年秋天张文明登楼时会不会染上那场要命的风寒。

  武昌这一场文会的诗,过不了几天就会顺着江水和驿路传遍整个湖广,进京的声势已经造足了。前头等着他的是帝京的风云,是权力漩涡里最暗的那一圈,是万历皇帝和满朝文武搅在一起的那盘大棋。

  长风把他的青衫吹得往后扬,陈瑾眯起眼,眼神又亮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