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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端午

  五月初五,端午。

  连着好些天,陈瑾满脑子都是府试。

  早起晚睡,不是在书房里埋头翻书,就是一个人跑到兔亭里闭着眼冥想。

  王学曾给他扔了五篇策论的题目,限三天交稿。

  前面两篇好歹憋出来了,到第三篇卡住了,怎么都写不出一个像样的开头,废稿揉了一张又一张,桌脚边攒了一小堆纸团。

  “少爷,今儿端午呢,您还看?”

  穆莺儿端着早饭进来,见他又在桌前趴着,笔杆子都快咬秃了,忍不住嘟囔,“人家都去看龙舟了,您也出去透透气嘛。”

  陈瑾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龙舟?在哪儿?”

  “合江亭那边,锦江上,每年都有,可热闹了。夫人说了,让您今儿歇一歇,出去散散心。”

  陈瑾想了想,也是。该翻的书翻了,该写的也写了,越硬写越写不出来,不如出去换换脑子。

  “好,去看看。”

  穆莺儿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就跑去收拾。

  陈瑾换了件月白直裰,头发用玉簪一束,腰上系那条素色丝绦。

  穆莺儿穿了件新做的青布比甲,头上扎着双螺髻,鬓边别了一朵栀子花,香气幽幽的。

  “这花谁给你戴的?”陈瑾问。

  “奴婢自己戴的。”

  穆莺儿俏脸一红,“不好看?”

  “好看。”陈瑾笑了一下,“走吧。”

  出了大门往合江亭走,街上已经热闹开了。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菖蒲的,小摊沿街摆了一溜,吆喝声一个盖过一个。小孩子举着纸糊的龙旗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大人们手里拎着粽子酒菜,三三两两往江边晃。这个时代的端午,比陈瑾原先想的要热闹得多。

  合江亭下的锦江边早挤成了人粥。

  江面上停着七八条龙舟,船头扎着彩绸,船身画着龙鳞,每条船上坐二十来个赤膊汉子,个个攥着木桨,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紧紧的。

  岸边搭了看棚,里头坐了些穿绸裹缎的官绅女眷,丫鬟仆妇在边上打着扇子。

  陈瑾找了个地势高一点的地方站定。

  穆莺儿踮着脚尖往江面上探,个子矮,怎么探也看不见,急了:“少爷,奴婢瞧不见!”

  陈瑾四下扫了一圈,不远处有棵大榕树,冠盖撑得老宽,底下几块青石。他拉她过去,让她站到石头上。

  “这下呢?”

  “能了能了!”穆莺儿拍着手笑,“少爷真聪明。”

  陈瑾靠在树干上,望着江面的龙舟,心思却还拴在那篇卡住的策论上。

  题目是“论蜀中茶马互市之利”,他从茶马古道的来历写到当下的茶法,又从茶法扯到边患,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偏偏收不住尾,结尾几句软塌塌的,没筋骨。

  “陈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瑾回头,沈清漪站在几步开外,丫鬟和家丁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今天穿了件鹅黄的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簪,耳朵上坠一对碧玉耳环,明艳得有点晃眼。

  “沈小姐。”陈瑾拱了拱手,“你也来看龙舟?”

  “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她走过来站到他旁边,目光落到江面上,“今年好像比往年还热闹些。”

  “沈小姐往年也来?”

  “年年都来。”沈清漪说,“我爹说了,端午看龙舟是成都上千年的老规矩,断不得。”

  两个人并肩站着,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江面上锣鼓震天,龙舟像离弦的箭似的在江上飞,岸边的人嗓子都喊劈了,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沈清漪看了片刻,忽然侧过头来:“陈公子,听说你县试拿了案首。恭喜。”

  “多谢沈小姐。”

  “我爹说,你能拿案首,靠的不是运气,是真有东西。”她顿了顿,“他还说,你文章写得极好,将来前途无量。”

  “沈公子过奖了。”

  沈清漪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江面上的龙舟赛到了最较劲儿的时候,两条船并着膀子往前顶,鼓手把鼓擂得震天响,桨手们齐声吼,水花溅得老高。

  岸上彻底炸了,有人扯着脖子喊黄队赢了,有人拍着大腿嚷蓝队反超了,乱成一锅粥。

  穆莺儿站在石头上看得眼都不眨,手里帕子快揪烂了。

  陈瑾盯着江面上那些你争我抢的龙舟,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通了。

  茶马互市……不就是这龙舟赛吗?不是一家的事,是好些家搅在一起。

  朝廷、边关、土司、商人,各打各的算盘,互相扯着拽着。

  他之前那篇文章之所以收不住,就是因为只写了“利”,没写“争”。他应该写这个“争”……争利,争权,争人心。

  有了“争”,文章才能立起来。

  “陈公子,想什么呢?”沈清漪见他出神,问道。

  “没什么。”陈瑾回过神来,“想到了一点文章的事。”

  沈清漪抿嘴笑了:“连看龙舟都在琢磨文章,难怪能考案首。”

  陈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龙舟赛完了,黄队险胜。

  岸上的人渐渐散了,江面又平了下来。

  “陈公子,我先回了。”沈清漪说,“改日得空,来家里坐坐。我爹老念叨你。”

  “一定。”

  沈清漪带着丫鬟家丁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穆莺儿从石头上蹦下来,凑到陈瑾身边,压低嗓子:“少爷,沈小姐好像对您……”

  “别瞎说。”陈瑾截住她的话。

  “奴婢可没瞎说。”

  穆莺儿嘟着嘴,“她看您的眼神,跟看旁人不一样。”

  陈瑾没接茬,转身往回走。

  一到家他就扎进书房,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稿纸推到一边,重新铺了张宣纸,蘸饱了墨。

  这回他不写“利”了,写“争”。从汉武帝设榷茶使起笔,一路拉到本朝茶法,再扯到眼下的边患,一层一层往下推。

  写到收尾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诸葛亮《出师表》里那句“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把茶马互市跟国家安危拴在了一起,戛然而止,却不觉得突兀。

  写完通读一遍,只觉得浑身通畅,像堵了好些天的河道一下子被捅开了。他把文稿折好递给穆莺儿:“送去给王先生看看。”

  傍晚穆莺儿带回了批语,这次就两个字:“成了。”

  陈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晚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粽子。

  林氏包了三种馅……红豆的、蜜枣的、咸肉的,码了满满一盘。陈继宗破例灌了半壶雄黄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密了不少。

  “瑾儿,府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陈瑾剥着粽子,“王先生说,不出意外的话,前十应该稳当。”

  “前十?”陈继宗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摇摇头,“县试你是案首,府试怎么着也得奔前三吧?”

  “爹,您自己就是秀才,府试跟县试能一样吗?县试考的是底子,府试看的是见识。参加府试的都是成都府下面六州二十五县的案首和前几名,哪一个也不是吃素的。能杀进前十,已经很不容易了。”

  陈继宗闷了一口酒,不吭声了。

  林氏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不管第几名,能中就行。你爹当年府试第十七名,不也稳稳当当中了秀才?”

  陈继宗被揭了老底,脸更红了,埋着头喝酒不接话。

  陈瑾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饭后陈瑾回书房点了灯继续翻书。

  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又趴桌上了,忍不住劝:“少爷,今儿端午,歇一晚不行?”

  “再看一会儿。”头也没抬。

  穆莺儿没法子,把茶搁下,坐到旁边摸出针线做绣活。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银亮亮的光洒在院子里的槐花上。

  远处零零星星有爆竹响,有人在放鞭炮驱邪。

  陈瑾翻了几页书,忽然抬起头来:“莺儿,你觉得沈小姐这人怎么样?”

  穆莺儿愣了一下,针顿在半空。想了想,这才说:“沈小姐人蛮好的。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不像有些大小姐那样拿鼻孔看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是沈琰的女儿。”

  穆莺儿把声音压低了,“沈琰那个人,夫人说背景深,不好惹。他的女儿,怕也不简单。”

  陈瑾点点头,没再说。

  穆莺儿说得很对,沈清漪看着单纯,可毕竟是沈琰的女儿,从小在蜀王府那样的地方泡大的,说一点心机没有,谁信?可他又觉得,她看他的那个眼神,不太像演的。

  “少爷,您不会是……”

  穆莺儿试探着问。

  “别瞎想。”陈瑾打断,“随口问问。”

  穆莺儿撇撇嘴,没追问,低头继续绣花。

  陈瑾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沈清漪笑起来的样子,那双比月光还清的眼睛,总是不打招呼就浮上来。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往外赶。儿女情长,不是眼下该想的事。府试就在眼前,他得分清轻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陈瑾吹了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老晃着沈清漪站在江边的样子……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有一点好奇,还有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

  可越不让想,越想得厉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九十九,还是没睡着。

  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月光凉凉地铺在窗棂上,他想起前世的许多事,想起川大那几个图书馆里泛黄的书页,想起导师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研究历史的人,最怕的就是爱上历史。爱得越深,就越苦。

  他现在懂了。

  他爱上了这个时代,爱上了这座城,爱上了这里的人。

  可他也知道,这个时代终归会走向末路,这座城终归会毁于战火,这些人终归要受苦。而他,一个十五岁连秀才都还没考上的少年,能做什么?

  “少爷,您还没睡哪?”穆莺儿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带着浓浓的困意。

  “你怎么也没睡?”

  “奴婢听见您翻来翻去的,不放心。”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眼睛还没全睁开,“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陈瑾冲她笑了一下,“就是睡不着。去睡吧,别管我。”

  穆莺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去了。

  陈瑾重新躺下,闭上眼。

  这回他没再想沈清漪,也没再想那些沉甸甸的事,只是在心里头一遍一遍默念王学曾教过的范文,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意识慢慢模糊,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