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苏晚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二。
肝区痛还在,但不再持续剧烈。
脉象极虚中有了一点微弱回气。
这点回气很小。
但对韩笑来说,比任何好消息都让她想哭。
林长生搭脉后,淡淡道。
“能活过这一关。”
观察室里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韩笑眼眶又红。
林长生看她。
“你这两天水喝多了?”
韩笑愣了一下。
“没有。”
“那眼睛怎么老红。”
赵广平转过头,忍笑又忍住。
韩笑低头。
“师父。”
林长生收手。
“她没那么容易好。”
韩笑点头。
“我知道。”
林长生道。
“活过第一关,后面才是真治病。”
“她体内虫患多年,不能指望三两副药清干净。”
“尤其肝内和胆管,后面要细。”
韩笑认真记下。
“嗯。”
林长生给苏晚细化了后续方案。
每日晨起,米油小半碗,分次。
上午护肝清毒药,剂量随脉调整。
午后温敷中脘,轻按足三里方向,护胃气。
傍晚银针轻调肝胆气机,不做强驱。
夜间若低热起,先看是否虫毒余反,不许乱用退热药。
第三日后,若大便浊气减少,舌苔有退,再试半丸驱虫固本丸研化。
韩笑一项一项写。
林长生又交代。
“她不能转运。”
“至少七日内留观察室。”
“若有人来打扰,挡回去。”
赵广平点头。
“我安排。”
林长生看向赵广平。
“省卫健委的文件拿来。”
赵广平心里一动。
“现在?”
林长生嗯了一声。
……
下午,林长生把省卫健委来函重新摊在诊桌上。
这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门诊照常。
病人进来,他搭脉,问诊,开方。
病人出去,他继续看文件。
文件旁边,放着青石寨笔记本影印件。
原件已经封存。
影印件厚厚一叠。
省卫健委的公文,用的是规范而冷静的措辞。
【边远地区中医药公共卫生试点项目】
【基层中医医疗机构参与】
【慢性病筛查】
【地方病风险预警】
【中医药干预模式探索】
这些字很端正。
很正式。
很行政。
而旁边苏晚的笔记本影印件,则完全不同。
字迹歪斜。
笔画颤抖。
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水渍晕开。
但里面每一个名字,都比公文更重。
赵广平几次进来,都看见林长生低头看文件。
他不敢打扰。
只是把新查到的滇南资料放到一旁。
青石寨所在的勐腊县,交通图。
当地乡镇卫生院分布。
县医院检测能力。
附近学校数量。
食品习惯调查。
可能的寄生虫筛查项目。
赵广平越查越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青石寨不是孤例,那么这件事就不是一个村子的问题。
如果那片区域长期生食习惯普遍存在,又缺少有效筛查,隐藏患者可能远超他们想象。
可林长生要不要去,怎么去,带谁去,去多久,都不是一句话能决定的。
清溪镇刚挂牌。
苏晚还躺在观察室。
沈兆宁还没治。
院里病人越来越多。
省卫健委的试点也不是民间义诊那么简单。
要涉及流程、人员、药材、筛查、当地配合、交通安全。
哪一个环节都不能乱。
……
林长生看了一下午。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傍晚收诊。
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清溪镇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槐树巷里风慢慢凉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叶轻轻晃动。
林长生端着茶杯,走到院中树下坐下。
那张旧藤椅还是过去老宅里搬来的。
赵广平原本想给他换一张新的。
林长生只说旧的能坐。
赵广平便不敢换了。
树下有一方小石桌。
茶杯放上去,发出轻轻一声。
林长生抬眼。
“韩笑。”
韩笑正从观察室出来。
听见师父叫她,立刻走过去。
“师父。”
林长生示意她坐。
韩笑没有坐实,只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她知道师父有话要说。
院子里渐渐安静。
远处煎药中心还有一点药香飘来。
新楼工地已经停工,钢筋架在暮色里像一幅未完成的骨架。
林长生端起茶杯,茶雾很淡。
“你说我该不该去?”
韩笑愣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师父问的是哪里。
滇南。
青石寨。
苏晚的学生。
省卫健委的试点。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太重。
她只是林长生的徒弟。
她知道自己心里想说什么。
可她也知道,这不是热血上头就能决定的事。
清溪镇医院不是只属于师父一个人。
这里有每天排队看病的患者。
有还没完全建好的新楼。
有正在培养的年轻医生。
有需要留守的制丸室。
有苏晚这种随时可能反复的重症。
还有正在资料间里沉默贴标签的沈兆宁。
韩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轻声道。
“师父,那个本子上还有四十一个名字活着。”
林长生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韩笑抬起头。
暮色落在她眼里,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
“六个已经画了黑框。”
“剩下的四十一个,还没画。”
她声音很轻。
可每个字都很稳。
“您要是不去,可能没人去得了。”
林长生看着茶杯里的水面。
一片槐树叶落下来,轻轻飘在桌边。
韩笑继续道。
“省里也许会派人。”
“县里也许会组织筛查。”
“当地医院也许会重视。”
“可苏晚已经去求过人。”
“她带不动。”
“她说,家长不信,村医不信,路远,没人愿意去。”
“她自己都快死了,才找到这里。”
韩笑声音微微发颤。
“师父,那地方不是缺文件。”
“是缺一个能让他们相信病真的能治的人。”
院子里静了下来。
赵广平原本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话,停在走廊下,没有上前。
吴谦和陆易在药房门口,也慢慢站住。
资料间里,沈兆宁原本低着头整理封皮。
听见院子里的声音,他手指一顿。
他没有出去。
只是坐在阴影里,听着。
林长生把茶杯端在手里,仍旧没有喝。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像是终于把心里那杆秤放平。
他站起身。
“那就去。”
话落在院子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可所有人心里都猛地一震。
赵广平眼眶瞬间热了。
他想过林长生会说要再等等。
想过会说先联系省卫健委。
想过会说让赵广平准备会议。
可林长生就这样轻轻一句。
那就去。
没有豪言。
没有表态。
没有仪式。
像他说今天叫下一个病人一样平静。
可这三个字背后,是青石寨,是四十一个孩子,是苏晚拖着命走了十一天的路。
是一片沉默的……
虫害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