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
赵广平赶紧跑出去接应。
救护车停在卫生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两个担架员。
大夫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有点疲惫。
估计是值夜班被叫起来的。
他跟着赵广平快步走进了处置室。
进了门先看伤员。
秦朗的面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挂着点滴,呼吸平稳,意识也在慢慢恢复。
然后他看伤口。
他来之前已经在电话里了解了大致情况。
腹部刺伤,深达肌层。
他以为到了之后得重新清创缝合。
结果他掀开纱布的时候,愣住了。
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处理得非常干净。
伤口周围的皮肤用碘伏消毒过了。
缝合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切口上。
他凑近了仔细看。
皮肤层用的是皮内连续缝合。
针距一致,张力均匀。
他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切口两侧。
对合严密,没有任何的错位。
“这是谁缝的?”
他的声音有点干。
赵广平朝林长生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夫转过头。
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端着保温杯的林长生。
一个穿唐装的老人。
头发大半已经转黑了,面色红润,眼神沉稳。
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样子。
“您缝的?”
“嗯。”
大夫沉默了两秒。
“我能看一下深层的情况吗?”
“看吧。”
大夫重新检查了伤口。
他是有外科基础的,一些基本的判断还是能做的。
通过触诊和视诊,他能判断出深层的缝合情况。
看了大概两分钟之后,他直起身来。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筋膜层用的间断褥式?”
“嗯。”
“肌层也处理了?”
“处理了,两个出血点都结扎了。”
大夫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说实话,我在急诊干了五年了。”
“这种缝合水平,我在我们医院的外科主任身上都不一定能见到。”
林长生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处置台边上。
“伤口我已经处理完了,不需要二次手术。”
“但他失血量大,到了之后尽快做一个血常规和腹部CT。”
“确认一下腹腔内没有问题。”
“如果CT是干净的,那就输血加抗感染就行了。”
大夫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是真心服气了。
不是客套。
这个缝合的质量,拿到他们医院的外科质控会上去评,保底优秀。
在一个乡镇卫生院。
凌晨一点多钟。
一个中医做出来的。
他觉得自己今晚可能在做梦。
担架员把秦朗转移到了担架上。
在转移的过程中,秦朗醒了。
他的意识恢复了大半。
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的灯,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人。
他先看到了自己的两个队友。
然后看到了赵广平。
最后看到了站在旁边的林长生。
“老爷子?”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意识是清醒的。
“嗯,别动,别扯到伤口。”
秦朗慢慢地伸出了右手。
林长生伸手握了一下。
秦朗的手冰凉的,失血之后的正常反应。
“谢了,老爷子。”
秦朗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客气。”
担架被推出了处置室。
两个民警跟在后面。
高个子民警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朝林长生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然后转身跑着跟上了担架。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
鸣笛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
红蓝色的灯光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卫生院恢复了安静。
赵广平站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
“妈的,吓死我了。”
“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他们说腹部刺伤,我脑子嗡地一下就懵了。”
“这种伤我们卫生院哪里处理得了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长生。
“幸好有您。”
林长生把保温杯盖上了。
“处置室里的血渍明天一早让人清理干净。”
“止血钳和缝合包送去消毒。”
“这个事你明天跟派出所那边对接一下。”
“该走的流程要走,急救记录要写清楚。”
赵广平连连点头。
“我都记住了,明天一早就办。”
林长生嗯了一声,迈步往外走。
“您不多待一会儿?”
“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坐诊。”
赵广平看着林长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摇了摇头。
这人是真的淡定。
刚才那种场面,换了别人手都在发抖。
他愣是跟做了一次普通门诊一样。
进来,处理,走人。
前后不到半小时。
赵广平回到处置室,开始收拾台面上的东西。
地上有不少血迹。
纱布和手套扔在一旁。
他一边收拾一边回想刚才的画面。
那四根银针扎下去之后血量骤降的场景。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
第二天的门诊照常进行。
林长生坐在诊桌后面。
眼前是排成长队的患者。
跟昨晚的紧张完全是两个世界。
韩笑今天来得很早。
她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
早上赵广平跟她提了一嘴,她愣了半天。
然后看了一眼正在给一个老大爷搭脉的林长生。
面色如常,精神饱满。
看不出任何凌晨做过一台急救手术的痕迹。
“师父,您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那您不多睡一会儿?”
“睡什么,病人还等着呢。”
韩笑不说话了。
她蹲在一旁,开始帮师父整理今天的病历本。
上午处理了十几个常规病号。
感冒咳嗽、腰腿疼痛、消化不良。
这些都是日常门诊的主力。
林长生处理得很快,但每一个都不敷衍。
该搭脉就搭脉,该看舌苔就看舌苔。
韩笑在旁边记病历。
她现在记得越来越仔细了。
不只是记症状和药方,还会记下师父在诊断过程中的一些细节判断。
比如某个患者的脉象是弦滑还是弦紧。
比如某个药方里为什么加了某一味特定的药。
这些东西她一条不落地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中午休息的时候,赵广平跑来跟林长生汇报。
“派出所那边上午已经对接过了。”
“急救记录我写好了,按您昨晚的处理流程一步一步地记的。”
“派出所的所长专门打了个电话来道谢。”
“说等秦朗出院了一定要来当面感谢。”
林长生嗯了一声。
“记录写好就行了,有备无患。”
“其他的不用管。”
赵广平走了之后,韩笑犹豫了一下。
“师父,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昨晚您用银针止血,那个……是怎么做到的?”
“四根针扎下去,出血就减少了七成。”
“这个原理我想不通。”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你学过针灸,知道针刺穴位可以调节局部的血管舒缩功能。”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特定穴位的刺激可以引起周围血管的收缩反应。”
“知道,但一般教科书上说的效果很有限。”
“那是普通银针的效果。”
林长生放下保温杯。
“针的材质不同,传导的刺激强度也不同。”
“加上取穴的精准度和进针的手法。”
“这些因素叠在一起,效果就会放大。”
“但七成也太夸张了吧。”
韩笑的表情有点纠结。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到了那个水平就明白了。”
“现在跟你解释太多反而容易走偏。”
“先把基础打扎实。”
韩笑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师父不是敷衍她。
有些东西确实不到那个层次就理解不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