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赵玉婉的院子里,主仆皆是一派欣快的气氛。
她靠在软榻上,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觉得心里一直积蓄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几分。
秋菊殷勤拿来帕子给她净手,“小姐今日心情甚好。”
赵玉婉拿帕子慢悠悠擦了擦手。
“沈惊雀那死丫头今日被打得那般狼狈,还被山长罚抄书,难道不值得我多吃两碗饭?”
秋菊递上茶盏给她漱口:“只是奇怪,今日书院里那般热闹,沈姑娘竟也没上去帮衬一把,便是不帮,连个姐妹情分的场面话也没说,就这么站着看完走了。”
赵玉婉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脑子里倏然浮出白日里的一幕。
书院走廊上,混战正乱。
沈停云靠在廊柱后头,神情冷淡的立着,连她凑过去搭话,也只瞥了一下就转身走了。
赵玉婉当时只顾着看热闹,懒得理会。
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越想越不对。
“那回在白玉桥,我们当面给沈惊雀难堪,沈停云还护过,即便后来疏远了,至少面上也是个姐妹的样子。”
她拇指慢慢摩挲着茶盏边沿,“如今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像是……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
秋菊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听她院子里的小丫头说,她时常放课后还出门,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赵玉婉眉头蹙得更深。
沈停云性子沉闷,众贵女又嫌她出身低,所以她是没什么朋友的。
既不是见朋友,和沈惊雀也闹翻了。
那她总往外跑什么?
她眯了眯眼,“走,去她院里瞧瞧。”
……
侯府另一角,沈停云坐在案前,将写好的纸条卷成细细一束,塞进灰鸽腿上的铜环里。
这只信鸽是萧景琛特意训练来给她传信的。
每日,她会按照要求将沈惊雀和容璟的动向细细记录,然后用信鸽传给他。
只是那容璟在擢第班,又总是神出鬼没的,她跟丢了好多次,暂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至于沈惊雀,她至今不明白三皇子为何如此关注这个妹妹。
思前想后,估摸着是惜花盛会上拿捏沈惊雀失败,想借机报复。
只是今日,她莫名不想把沈惊雀打架的事详详细细报上去,便只含糊提了一句,并未点名。
灰鸽扑棱着翅膀飞入夜色。
沈停云目送它消失在檐角,正要回身关门,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玉婉带着丫鬟秋菊,推门闯了进来。
她的目光如电,在半空中一扫,恰好捕捉到那只灰鸽没入夜色的尾羽。
赵玉婉嘴角勾起一抹假笑,“大晚上的,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停云面色不变,平静的抚了抚袖口。
“没做什么,大姐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赵玉婉被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激出怒意,上前质问道:“沈停云,你别装糊涂!那只鸽子是信鸽吧,你给谁传信?”
“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了什么相好?背着侯府做了什么败坏门风的事?”
她声音尖细,话也极难听,丝毫不顾及沈停云一个闺阁女子的声誉。
沈停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玉婉,你说话最好过一遍脑子。”
不得不说,萧景琛对她的另眼相待,让她在府中的处境好了很多,因此面对赵玉婉的挑衅,她也有了底气。
赵玉婉听见她连姐姐都不叫了,火气愈发上涌。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你娘如今还在府里养胎,你这个做女儿的倒好,深更半夜给外人送信,侯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沈停云往前走了一步。
“你若有证据,就去请侯爷和老夫人。”
“若没有,就闭嘴。”
赵玉婉气急,扬手便要扇她。
却听沈停云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住手!”
刘嬷嬷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
她是老夫人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府中小辈见了她,也要给几分体面。
赵玉婉皱眉,“刘嬷嬷,你来得正好,沈停云行迹可疑,半夜放信鸽,必须查问清楚。”
刘嬷嬷走进院中,向赵玉婉行了一礼。
“大小姐,夜深了,请回去歇息吧。”
赵玉婉眼皮跳了跳。
“刘嬷嬷,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嬷嬷转向她,灯火照出她鬓边银丝。
“老奴奉侯爷之命,照料沈姑娘起居。”
“侯爷特意交代,沈姑娘往后是有大能耐的,府中上下不得怠慢为难。”
赵玉婉的脸色变了。
父亲……竟对这个填房带来的继女如此看重,还特意派祖母的人来护着?
她看着沈停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刘嬷嬷侧过身,抬手示意。
“大小姐请。”
赵玉婉咬着牙,甩袖出了院门。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一把掀了桌上的茶盏。
秋菊安抚道,“小姐息怒,想必……想必侯爷是怕旁人说闲话,说侯府苛待继女……”
赵玉婉在屋里来回踱步,神色暴躁。
“连我这个亲生女儿都没得到过父亲一句夸赞。”
“如今他竟然说沈停云会有大能耐,她个死丫头能有什么能耐!”
秋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终于,赵玉婉停下脚步吩咐。
“秋菊,从明日起,找人给我每日都给我盯紧她。”
“去了哪,见了什么人,统统都要回报给我。”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三皇子萧景琛正与心腹幕僚符亦白对坐弈棋。
符亦白拈起一枚白子落下,状似无意地开口:“殿下,沈停云日日传回的消息如流水账一般,殿下为何还要留着这枚不太灵光的棋子?”
萧景琛指尖捻着一枚黑子,缓缓道:“陷入泥潭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她无依无靠,便更好掌控。”
“更何况她身世复杂,既能在永安侯府帮我盯着赵珩的小动作,又是沈惊雀的姐姐,血缘是天然的纽带。”
符亦白凝视棋局,叹了口气。
“殿下若想通过韶宁县主搭上长公主府,只怕不易,那丫头滑不留手,对殿下更是敬而远之。”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殿下对那丫头的关注,似乎已经超出了利用的范畴。
萧景琛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棋盘上,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那日延和殿上,小丫头带着湿意的手心扇在他脸上。
巴掌没到之前,先到的是清新的栀子香气,还夹着一点糖果的甜。
她竖起一根手指,找他讨要万两黄金,指尖泛着微微的红。
直让人想咬一口,再按住狠狠揍一顿。
他不明白,明明她那么擅长交朋友,对谁都和气,偏偏从第一次见他就跟见了仇人一样。
真是……令人心烦的丫头。
符亦白见他迟迟未落子,顺着话题提起今日书院的风波。
“今日书院里,韶宁县主可惹出了件大事,殿下可听说了?”
萧景琛看他,“什么事?”
符亦白:“她同王家小公子在书院打了一架,驸马爷亲自来接回家去了。”
萧景琛面上不显,仿佛听到的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是心底,疑窦悄然而起。
这样一桩闹得满书院皆知的大事,沈停云递来的纸条上,却只含糊带过一句,连个名姓都不曾点。
她在替谁遮掩?
萧景琛指间的黑子,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