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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嘴硬心软大冰块

  下午的影竹园比上午安静许多。

  沈惊雀刚进院门,就看见萧长庚坐在廊下。

  他换了一把新轮椅,比之前那把看着轻便不少,扶手处包着一层软皮,轮子也小了一圈。

  玄七站在旁边,萧长庚正伸手按着扶手,眉头微蹙。

  “左边扶手太高了,转弯时手肘搁着不舒服。”

  玄七点头记下,“属下回头让木匠再改改。”

  萧长庚又拍了拍轮子,“轮轴声音太大,很吵。”

  沈惊雀凑过去,好奇地绕着新轮椅转了一圈。

  “大公子,这是要出门?”

  萧长庚还没开口,玄七先答了。

  “方才长公主殿下来过,说明日灯会,让大公子也一同去转转,看看热闹,所以换一驾轻便的轮椅。”

  沈惊雀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

  “大公子放心,明天我一定照顾好你!”

  话音刚落,萧长庚的脸色变了。

  他原本平静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阴翳,握着扶手的指节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玄七,推我回去。”

  玄七看了沈惊雀一眼,没多说什么,推着轮椅转身进了内室。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沈惊雀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怎么这人说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转头看向正从药房出来的姬千殇:“我说错什么了?”

  姬千殇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药杵往桌上一搁。

  “下次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好过说完了再来问我。”

  沈惊雀更懵了:“我就说照顾他啊,这有什么问题?”

  她是真心实意的好吗!

  明天灯会人多,萧长庚坐轮椅不方便,她帮忙推一推、看看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怎么就踩到他的雷点了?

  姬千殇难得没有嘲讽,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无奈。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三岁小孩。”

  沈惊雀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

  萧长庚曾经叱咤风云,名震朝野,如今却困在轮椅上。

  原书里写他提刀入宫,百官噤声,连皇帝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何等意气风发的人物。

  如今却困在轮椅上,连站起来走两步都做不到。

  照顾两个字说者无心,对听的人来说大概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仿佛在暗示他的无能和颓废,代表他变成了一个需要小姑娘操心的累赘。

  沈惊雀垂下脑袋,有点懊恼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姬千殇靠回门框上,抱着胳膊。

  “我知道你不是,他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萧长庚这个人,外头看着冷硬如铁,实则心气比谁都高。

  腿伤这一年,他把自己关在影竹园里,连长公主来看他都要端着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

  偏偏这小丫头大大咧咧一句话,戳破了他维持的体面和自尊。

  沈惊雀抬头瞪他,“那你倒是早提醒我啊!”

  姬千殇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蠢话。”

  沈惊雀气得跺脚:“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姬千殇冷笑:“我爹是神医姬无涯,你再说一遍?”

  沈惊雀噎住了,憋了半天,小声嘀咕。

  “说不过就搬出爹爹,爹宝男。”

  姬千殇懒得跟她吵,转身回了药房。

  内室里,玄七把萧长庚推到窗边。

  “出去。”

  玄七应声退出,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萧长庚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愤怒,屈辱,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厌。

  整整一年。

  他试过无数次,在深夜无人时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拳头砸,甚至拿匕首尖划破皮肤。

  萧长庚再次抬起右拳,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

  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好像已经已经死了。

  小丫头说照顾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蔑,眼神里也没有任何怜悯。

  或许对她来说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

  可偏偏就是这样自然的一句,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沉默良久,萧长庚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居然跟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置气。

  他是不是也太没出息了。

  迁怒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萧长庚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仰头眼神空茫的看着房梁,等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

  情绪终于平复,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没动过的酥酪上。

  午膳时厨房送来,他不爱吃甜的,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萧长庚扬声喊道:“玄七。”

  门外玄七立刻推门进来。

  萧长庚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碟酥酪。

  “送去给小雀儿,她下午该饿了。”

  玄七看了看自家主子那张面无波澜的脸,心中了然。

  主子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应了一声:“是。”

  他端起碗出去时,正好撞见沈惊雀蹲在药房门口,一脸郁闷地拿小树枝戳蚂蚁。

  “沈姑娘。”

  沈惊雀抬头,看见玄七手里的碗,眼睛立刻直了。

  “这是什么?”

  玄七把碟子递过去。

  “大公子让送来的,说姑娘下午会饿。”

  沈惊雀接过碟子,愣了好几秒。

  碗中盛着奶白色的酥酪,上面还撒着细碎的桂花,卖相精致得很。

  牛乳在这个时代还是矜贵的吃食,因为不易保存,寻常人家也很少能享用的。

  她抬头望向内室紧闭的门帘,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酥酪。

  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

  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沈惊雀然后冲着内室的方向,小声嘟囔了一句。

  “嘴硬心软的大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