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登基第四天。
陈文耀被押解进京。
锦衣卫的囚车从天牢侧门驶入时,天色已经擦黑。朱由检下令当晚就审,地点不在刑部大堂,也不在锦衣卫诏狱,而是在乾清宫的偏殿。
这是极不寻常的安排。按惯例,三法司会审应在刑部大堂公开进行,以示朝廷法度昭昭。但朱由检把审讯地点放在乾清宫偏殿,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这件案子,朕要亲自过问,不假手他人。
偏殿里摆了五把椅子。正中是朱由检,左侧是内阁首辅黄立极和刑部尚书乔允升,右侧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所修和大理寺卿王命璇。三法司长官悉数到场,这是审理重大案件的最高规格。
陈文耀被两个锦衣卫押了进来。他在囚车里颠簸了两天,花白的头发蓬乱如草,身上的青布棉袍沾满了尘土,手腕上被枷锁磨破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但他走进偏殿时,脚步居然还算稳当。
他跪在殿中央,额头贴地。
“罪臣陈文耀,参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他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文耀,你的供状朕看过了。天启五年,你经手山西军饷二十万两,入库只有十万两。你说另外十万两被张养浩贪墨了。”
“是。”
“你当时是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经手军饷是你分内之责。你明知亏空十万两,为什么不上报?”
陈文耀抬起头,嘴唇嚅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说。”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罪臣……罪臣收了张养浩的五百两银子。”陈文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把银子送到罪臣家里,说只要把账做平,就什么事都没有。罪臣……罪臣当时鬼迷心窍,答应了。”
“五百两?”杨所修冷笑了一声,“十万两的亏空,五百两就把你收买了?陈文耀,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
陈文耀没有说话。
“杨大人,”大理寺卿王命璇开口了,“审案要讲证据。陈文耀说收了五百两,你若不信,可以拿出证据来反驳。空口质问,不合审案规矩。”
杨所修脸色一沉,但没再说话。王命璇是大理寺卿,专管复核天下刑名,在法司之中的话语权不比他低。
朱由检继续问:“陈文耀,朕再问你。张养浩把银子送给你之后,你还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都是在布政使司衙门公干时碰上的,没有再提过银子的事。”
“那魏忠贤呢?你的供状里说,魏忠贤派人给你传话,让你把账做平。他派的是谁?”
陈文耀的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像是认命了。
“是侯国兴。魏忠贤的干儿子,当时在司礼监当差。他找到罪臣,说张养浩的事厂公已经知道了,让罪臣不必担心,把账做平就行。罪臣问他,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万一被查出来怎么办?他说——‘有厂公在,谁敢查?’”
殿中一片寂静。
杨所修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等了整整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在公开场合把魏忠贤牵进来的证人。侯国兴是魏忠贤最得力的干儿子之一,天启五年正是他替魏忠贤在司礼监处理政务。如果陈文耀的供词属实,那么魏忠贤包庇贪墨的罪名就坐实了。
“陛下,”杨所修站起身,拱手道,“陈文耀供词确凿,魏忠贤包庇张养浩贪墨军饷一案,证据已明。臣请陛下下旨,将魏忠贤一并收审。”
黄立极皱起了眉头。他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由检没有看杨所修。他站起身,走到陈文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人。
“陈文耀,朕再问你最后一件事。你方才说侯国兴告诉你——‘有厂公在,谁敢查’。这句话,你现在还敢确认吗?”
陈文耀的身子微微一颤。他听出了新君话里的意思——新君在给他最后一次改口的机会。
但陈文耀没有改口。他抬起头,迎上朱由检的目光,眼中已经没有了一丝畏惧,只有一种将死之人的平静。
“回陛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侯国兴说的每一个字,罪臣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有一字不实,罪臣愿受凌迟之刑。”
杨所修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回到了御座上。
“传朕的旨意。魏忠贤即刻停职,回府待勘。侯国兴下诏狱,由锦衣卫北镇抚司收审。张养浩到京后,与陈文耀一并交由三法司会审。”
他顿了顿。
“此案由内阁督办,三法司同审。审结之前,任何人不准私下与案犯接触,违者以同罪论处。”
杨所修心中大喜,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躬身道:“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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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结束已是深夜。
朱由检没有回暖阁休息,而是让曹化淳把黄立极单独叫到了乾清宫的书房。
黄立极走进书房的时候,朱由检正在看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的不是辽东的军镇,而是山西太原府和河南彰德府——张养浩和陈文耀的老家。
“黄阁老,坐。”
黄立极谢了座,在御案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他在新君面前从来不敢坐实,这是他混迹官场四十年的生存本能。
“今晚的审讯,你觉得如何?”
黄立极斟酌了一下措辞:“陈文耀的供词基本可信。他在供状中承认自己收受了五百两赃银,这是自承其罪,没有理由在魏忠贤的事上撒谎。况且侯国兴已被下狱,若他交代的内容与陈文耀相符,此案便可定谳。”
“朕问的不是证据。”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黄立极,“朕问的是,杨所修今晚的表现,你看出什么来了?”
黄立极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杨都御史今晚……确实有些急切。”
“急切?”朱由检笑了笑,“他才不是急切。他是等不及要在朕面前把魏忠贤拖下水。张养浩还没押到京城,陈文耀的供词还没跟侯国兴对质,他就急着要朕下旨收审魏忠贤。这哪里是审案,分明是逼宫。”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黄阁老,朕问你一件事。如果魏忠贤真的倒了,你还能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坐多久?”
黄立极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在天启朝,他之所以能坐稳内阁首辅的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魏忠贤在背后撑着。他不是阉党核心,但他也从来没有与魏忠贤正面冲突过。魏忠贤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从不挡魏忠贤的路。
但如果魏忠贤倒了,东林党卷土重来,他黄立极这个“依附阉党”的内阁首辅,会是什么下场?
“陛下……”黄立极的声音有些发干,“臣……臣不敢想。”
“朕替你想。”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魏忠贤一倒,东林党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你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事,都会被翻出来。你在内阁四年,经手的每一笔钱、批过的每一本奏疏,都会被他们逐条审查。到那时候,就算你自己干净,你手下的人能保证一个都不出问题吗?”
黄立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更何况,”朱由检顿了顿,“你还不够干净。天启六年你批过一笔辽饷调拨,经办人是魏忠贤的另一个干儿子崔呈秀。那笔钱后来少了三万两,去向不明。这件事如果被杨所修挖出来,你说得清吗?”
黄立极的脸色已经白了。他站起身,跪了下来。
“臣……臣有罪。”
“朕不是来问罪的。”朱由检摆了摆手,“朕是在告诉你——你的命,跟魏忠贤绑在一起。魏忠贤活着,你还有用。魏忠贤死了,你就是下一个。”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今晚的审讯,朕只让魏忠贤停职待勘,没有下狱。因为朕知道,这案子查到最后,不管张养浩贪了多少、侯国兴招了什么,都不能让魏忠贤死。至少现在不能。”
“可是杨所修那边……”黄立极犹豫了一下,“杨所修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晚拿到了陈文耀的供词,明天早朝一定会趁热打铁,联合科道言官集体上疏,逼陛下诛杀魏忠贤。到那时候,朝堂上的压力恐怕……”
“朕知道。”朱由检打断了他,“所以朕需要你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
“三法司会审张养浩的时候,你作为内阁首辅,亲自坐镇。审案的每一步,都要有人记录。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供词,都要一字不差地呈给朕。朕要看看——这桩案子,到底会牵出多少人来。”
他盯着黄立极的眼睛。
“朕有一种预感。张养浩这桩案子,远不止十万两军饷这么简单。他一个从四品的参议,凭什么敢贪十万两?他背后一定还有人。杨所修想借这桩案子扳倒魏忠贤,但他可能不知道——这桩案子查下去,牵出来的人,未必只有阉党。”
黄立极抬起头,迎上了朱由检的目光。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令他心悸的冷意。
“陛下是说……”
“朕什么都没说。”朱由检站起身,“朕只是觉得,张养浩贪墨的十万两军饷,为什么分了一万两给侯国兴?侯国兴是魏忠贤的人,这没错。但张养浩本人,是谁举荐到山西布政使司参议这个位置上的?”
黄立极的瞳孔骤然收缩。
“吏部……”
“吏部侍郎钱龙锡。”朱由检说出了这个名字,“天启三年,张养浩由知县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举荐人正是当时担任吏部文选司郎中的钱龙锡。”
他走到黄立极面前。
“钱龙锡是东林党的核心。杨所修弹劾张养浩的时候,一定没有告诉你——张养浩当年,是靠东林党的关系才坐到那个肥差上的。”
“所以这桩案子查到最后,未必是阉党的问题。很可能是狗咬狗,两边都不干净。”
黄立极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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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厂衙门的密室里,魏忠贤正在独自喝酒。
停职待勘的圣旨已经送到了他的府上。传旨的是曹化淳本人,态度客气,但旨意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客气——“停职待勘”四个字,在大明官场上意味着什么,魏忠贤再清楚不过。
他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三个名字。
张养浩。侯国兴。赵进忠。
三个人。一个正在押解进京,一个刚被下诏狱,一个已经死在诏狱里。
侯国兴是他的干儿子,跟了他十年。天启五年替张养浩传话的事,侯国兴确实做过,而且魏忠贤自己也知道。当时他觉得十万两军饷的亏空不算什么大事,张养浩又是山西本地的地头蛇,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所以侯国兴来请示的时候,他挥了挥手说“让他别太过了就行”。
现在这件事被翻了上来。
但真正让魏忠贤感到不安的,不是张养浩的贪墨案,而是赵进忠的死。赵进忠是他的心腹,是他在钟鼓司埋的棋子,也是天启落水案最关键的证人。
赵进忠在诏狱里被人毒死,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天启落水案的幕后主使有足够的能力在锦衣卫诏狱里杀人灭口。第二,有人要把天启落水案的嫌疑引到他的头上——因为赵进忠是他的心腹。心腹参与了弑君,主子岂能不知情?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等于给他魏忠贤判了死刑。就算新君暂时不想动他,一旦“弑君”的嫌疑落在他头上,天下人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新君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
“韩爌,”魏忠贤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好手段。”
他知道这是韩爌布的局。但他没有证据。赵进忠死了,刘喜失踪了,所有能证明他与落水案无关的人证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局一步步收紧。
但他魏忠贤能在权倾朝野这么多年,也不是一点底牌都没有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个铁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柜门。柜子里是一摞厚厚的卷宗,每一本都用油纸包着,防潮防虫。
他抽出其中一本,翻开。
这是天启三年吏部文选司的官员考核记录。吏部文选司掌管天下文官的铨选升迁,权力之大,不亚于内阁。天启三年在文选司当家的,正是时任文选司郎中的钱龙锡。
这本考核记录里,详细记载了天启三年所有五品以上外官升迁的内批。每一笔升迁后面,都有“举荐人”一栏。
魏忠贤翻到张养浩的那一页。
“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原平阳府推官张养浩。举荐人:吏部文选司郎中钱龙锡。内批理由:勤敏练达,堪当重任。”
“勤敏练达。”魏忠贤冷笑了一声,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夹在其中的信纸。
那是天启三年钱龙锡写给张养浩的一封私信。信的内容很寻常,无非是勉励老部下到了新任上要勤勉奉公之类的客套话。但在信的末尾,钱龙锡加了一句话——
“晋中富庶,盐铁之利甲于天下。弟此行若能善加经营,三年之内,必可更上一层。”
“更上一层。”魏忠贤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狞笑,“钱龙锡,你让张养浩去山西‘经营’,他经营得不错——三年贪了三十万两。他这个‘更上一层楼’的梯子,是谁给他搭的?”
他把信纸重新夹回卷宗里,然后将卷宗放回铁柜锁好。
“韩爌,钱龙锡,你们以为清理掉所有证人,本督就拿你们没办法了?你们忘了,本督掌管厂卫十五年,满朝文武,谁的把柄本督没有?”
他重新坐下,倒了一杯酒。酒已凉透,但他毫不在意,一饮而尽。
“你们要借新君的刀杀本督。那本督就让你们看看——新君这把刀,到底是握在谁手里的。”
他拿起笔,在之前那张写了三个名字的纸上,又加了一个名字。
钱龙锡。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钱龙锡后面加了一个问号。然后他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
——宣府
刘喜的表兄在宣府当兵。刘喜失踪后不久,此人请了探亲假。这条线索至今未断。
魏忠贤用笔尖在“宣府”两个字上点了点。
“宣府镇,宣府镇。天启三年,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是谁来着?”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
“是曹吉祥。”
曹吉祥是宫里的老太监,天启五年已经病故。但天启三年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正是他。监军太监由司礼监派出,直接对皇帝负责。而天启三年在司礼监掌印的,是已经致仕的老太监王安。
“不对。”魏忠贤摇了摇头,“不可能是王安。王安是先帝最信任的人,天启三年魏忠贤还没进司礼监的时候,王安就已经是掌印了。他不会干这种事。”
但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人——王安虽然掌印,但司礼监里还有几个秉笔太监,其中一个,就是他自己。
天启三年,魏忠贤还不是司礼监掌印,但他已经进了司礼监,担任秉笔太监。而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曹吉祥,正是他举荐的。
魏忠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许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些人的棋子。曹吉祥是他举荐的人。如果曹吉祥跟天启落水案有什么关系,那么他魏忠贤就百口莫辩了。
“不对。”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曹吉祥天启五年就病死了。天启七年落水案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年。一个死人不可能是幕后主使。”
但他知道,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危险。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曹吉祥死了,他在宣府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参与过什么计划,就再也没有人能说清楚了。如果有人想栽赃,死人是最好的靶子。
“得派人去一趟宣府。”魏忠贤拿定主意,“查清楚刘喜的那个表兄现在在哪儿,也查清楚曹吉祥在宣府那两年到底干过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站起身,走出密室,叫来了心腹档头王徵。
“你带人去一趟宣府。不要穿官服,不要惊动地方。到了宣府,先找到刘喜的表兄——他叫刘勇,宣府镇步军左营第三哨的小旗。八月底请了探亲假,至今未归。查清楚他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
“还有,”他压低声音,“打听一下曹吉祥在天启三年到五年在宣府做监军时,跟谁走得近、做过什么事。尤其是天启三年秋天,他有没有离开过宣府、去了哪里。”
王徵脸色一凛:“厂公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魏忠贤打断了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太巧了。这世上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拨弄。我要你把那只手找出来。”
“是。”
王徵领命而去。魏忠贤独自站在值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再过三天就是八月三十,登基后第一次正式大朝会。杨所修一定会在那天组织言官集体发难。
留给他反击的时间不多了。
紫禁城,养心殿。
朱由检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登基四天,他每晚只能睡两个时辰。白天处理朝政,晚上研读历年奏疏和六部档案。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这个国家的底细——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该杀,哪些地方已经烂到骨头里,哪些地方还有救。
但今晚他看的不再是钱粮账册,而是三法司刚从山西送来的张养浩案抄家清单。
三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他既愤怒又兴奋。愤怒的是山西边镇的将士因为缺饷而冻死饿死,这些蛀虫却在后方大肆敛财。兴奋的是——他终于拿到了第一笔钱。三十万两白银,够辽东将士吃半年。
但清单末尾的三法司附注让他皱起了眉头。
“抄家时发现木盒一只,内置私信数封。其中一封落款印章为‘冲然道隐’,经查系前内阁首辅韩爌之号。信文提及‘赵进忠已安排入钟鼓司,御船当值一职可保,事成之后另有重酬’。此信已封存,待陛下亲览。”
冲然道隐。韩爌。
朱由检把这段话念了三遍。
韩爌在给张养浩的信中提到了赵进忠。赵进忠是他安排进钟鼓司的。钟鼓司是掌管宫廷礼乐的衙门,御船上的差役归钟鼓司调配。而天启皇帝就是在御船上落的水。
这封信,等于把韩爌与天启落水案的线索直接连在了一起。
但朱由检没有立刻下结论。他在后世学过一个词,叫“证据链”——孤证不立,单一的证据不能证明任何事情。这封信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有人栽赃。韩爌不是傻瓜,他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信一旦被人发现就是灭顶之灾。如果他真的参与了弑君,为什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但这至少是一个方向。
“曹化淳。传魏忠贤,秘密入宫。”
“陛下,”曹化淳愣了一下,“魏忠贤已经停职待勘,此刻召他入宫,恐怕会惹人非议。”
“那就别让人知道。让他从西华门侧门进来,穿便服,不要带随从。”
半个时辰后,魏忠贤出现在养心殿暖阁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看上去像哪个衙门的老吏员。值房暖阁里只有朱由检和曹化淳两人。烛火跳动,映着墙上巨大的舆图。
“罪臣参见陛下。”
“免了。”朱由检开门见山,“赵进忠的事,你知道多少?”
魏忠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罪臣只知道他八月初八在御船上当值。先帝落水后他被收押审问,说是不慎失职,先帝也说是自己不小心,便没有再深究。后来赵进忠在诏狱里被人毒死——这一点陛下已经知道了。”
“朕问你,赵进忠是谁的人?”
“是罪臣的人。”魏忠贤没有回避,“他进钟鼓司是罪臣的安排。罪臣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钟鼓司当差,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及时知道宫里的动静。”
“那曹吉祥呢?”
魏忠贤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没想到新君会突然提到曹吉祥这个名字。这意味着新君对天启落水案的调查,已经比他预想的要深入得多。
“曹吉祥……”魏忠贤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天启三年到五年,曾任宣府镇监军太监。是罪臣举荐的。天启五年病故于任上。”
“朕刚查到一件事。”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条,念了出来,“刘喜有个表兄在宣府当兵,八月二十请了探亲假,至今未归。曹吉祥在宣府做监军两年。刘喜是八月十五失踪的,五天后他的表兄在宣府请假消失。”
他放下纸条。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魏忠贤跪了下去。他跪得很慢,像是在承受一种巨大的压力。
“罪臣不敢瞒陛下。罪臣也在查这条线。已经派人去了宣府。”
“查到了什么?”
“目前还没有回音。但罪臣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曹吉祥虽然已经死了两年,但他留下的某些东西,可能被人利用。宣府是九边重镇之一,距离京师四百余里,快马一天一夜可达。如果有人在那里藏了某些关键的人或证据,既可以避过京城的厂卫耳目,又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迅速把东西送进京城。”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那封信你看了没有?韩爌写给张养浩的。”
“罪臣已看到三法司的抄报。”
“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魏忠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新君问“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意味着新君对这个证据本身有疑虑。
“罪臣以为,”他斟酌着字句,“半真半假。韩爌这个人从来不亲手沾血。他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让门生故吏冲在前面,自己躲在幕后。留信给张养浩这种事,太直白了,不像他的手段。而且若真是他策划了弑君,他绝不可能留下这么致命的把柄。但信上的私印确是真的——这一点锦衣卫已经查验过了。所以罪臣推断,信纸和印章或许出自韩府,但信的内容未必是韩爌亲笔。有人可能盗用了韩爌的私印,借此栽赃。”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扬起:“你是说,有人在用韩爌的信栽赃韩爌?这说不通。”
“不是栽赃韩爌。”魏忠贤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栽赃给我。”
“有人在设一个局,让陛下以为韩爌策划了弑君。如果陛下信了,就会去查韩爌。一查韩爌,必然牵连出韩爌身边的东林党核心——钱龙锡、杨所修、瞿式耜,这些人都有份。到时候满朝清流人人自危,朝局大乱。而所有线索反过来看,都指向同一个人——老奴。是东林党要杀魏忠贤所以策划了弑君,是魏忠贤的心腹赵进忠在御船上当值,是魏忠贤举荐的曹吉祥在宣府安排退路,是魏忠贤在诏狱里毒死了赵进忠灭口。这盆脏水,泼得我百口莫辩。”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如果魏忠贤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桩案子里至少有三层棋局。第一层是杨所修弹劾张养浩,想借贪墨案牵出魏忠贤。第二层是有人借张养浩之手藏了一封韩爌的密信,将天启落水案的嫌疑引向韩爌。第三层是韩爌这桩案子反过来又指向魏忠贤,等于把阉党和东林党一起拖进弑君的泥潭里。无论新君信哪一层,总有一方要倒。而新君若在证据不充分时贸然动手,极易错杀,或得罪天下士林。
“谁有这么大本事布这个局?”
魏忠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罪臣现在不敢说。但罪臣一定会查出来。”
“朕给你一个机会。”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冷硬,“宣府那条线,你给朕查到底。韩爌那封信,你给朕查清楚,到底是谁写的、怎么落到张养浩手里的。张养浩和陈文耀在三法司的审讯,你从旁协助——不许插手审案,只许提供卷宗和证据。这是朕给你的最后机会。你若能证明自己与落水案无关,朕保你不死。你若查不出来,到时候朕也保不住你。”
魏忠贤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罪臣领旨。”
魏忠贤离开养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他沿着西华门外的宫道慢慢走着,脑中梳理着今晚的所有信息。新君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新君没有立刻采信那封“冲然道隐”的信,反而问他“是真的还是假的”。这说明新君也察觉到了这桩案子里的蹊跷之处。
新君在用他,但同时也在试他。新君给他机会查案,是要看他的反应——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会拼尽全力查出真相;如果他不干净,他就会借查案之机毁灭证据。
而魏忠贤知道自己的选择只有一个——查出真相。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走出西华门,坐上轿子。轿帘落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城墙。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晨光照在城墙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回府。”他对轿夫说。
然后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宣府。刘勇。曹吉祥。这三个名字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四百里的驿道。八月末的季节,正是边塞风大的时节。如果快马加鞭,王徵应该已经到宣府了。
他只希望,王徵能赶在对手之前找到刘勇。
因为如果他的判断没错,刘勇这个人,是天启落水案最后一个活着的证人。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