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朱由检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冰冷的模具里,头痛欲裂。
“殿下!殿下您总算醒了!”
耳边传来的声音尖细而急促,带着哭腔。朱由检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太监满是泪痕的脸。明黄色的帷幔?不,这床幔是青色的,绣着四爪蟒纹——这是亲王的规制。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天启七年,八月。他,信王朱由检,被急召入宫。皇兄落水病危,已在弥留之际。
他在2024年因加班猝死,然后……成了那个将在煤山上吊的亡国之君?
“殿下,宫里头来了第三拨人了,催您即刻入宫!”太监曹化淳跪在床前,声音都在发抖,“先帝……先帝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朱由检——从现在起,他就是朱由检——猛地坐起。身体因为连日侍疾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而极度虚弱,但他的灵魂却异常清醒。历史在这一刻,向他敞开了一扇通往深渊的大门。
“更衣,备轿。即刻入宫。”
轿子穿过京城深夜的街道,外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官员和百姓在为即将驾崩的天子提前举哀。
但朱由检知道,有些哭声是假的。有些人,正在紧闭的府门后,兴奋得发抖。
东林党的清流们,在等着“众正盈朝”,等着将阉党一网打尽。九千岁魏忠贤,此刻恐怕正匍匐在他的豪华府邸里,等待新君最终的宣判。关外的建奴在磨刀,西北的流民在聚集,江南的富商们正忙着转移财产,准备迎接一个“仁君”的宽松统治。
而朱由检,全都知道。因为他来自未来,熟读这段历史的每一个注脚,每一次“如果”。
乾清宫外,黑压压地跪满了人。绯袍的,青袍的,白须的,年轻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但有多少双耳朵,是在竖着听新君的脚步声?
朱由检目不斜视,在内侍的引导下,快步踏入寝殿。
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属于死亡的、腐朽的甜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他的皇兄,大明天子朱由校,躺在巨大的龙床上,形销骨立,颧骨高耸,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爽朗的年轻人。
“殿下,陛下一直在等您……”负责伺候的太监声音哽咽。
朱由检快步上前,跪在床前,握住了那只冰冷干枯的手。
“皇弟……”朱由校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到朱由检,他死灰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你……来了……”
“臣弟来了,皇兄。”朱由检的声音很稳,尽管他的心中翻江倒海。这是历史性的时刻,而他现在,是这历史的一部分。
“都……退下。”朱由校用尽力气,屏退左右。
寝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即将熄灭的烛火。
“朕……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朱由校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替你……挡了七年的……骂名。”
朱由检沉默着,握紧了兄长的手。
“朕知道,外面都骂朕……是木匠皇帝,骂朕……宠信阉人……”朱由校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可朕问你,这大明的税……多少年没收齐过了?江南那些人,家财万贯……一提加税,就说朕与民争利……若不是忠贤替朕去……去当这个恶人,朕连……连给辽东将士的军饷……都发不出!”
这番话,和后世的史书截然不同。但朱由检知道,皇兄说的,是实话。
“朕……留给你……两条路。”朱由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却异常清醒,“第一,杀了忠贤,用他的人头,换……换文官的支持。但从此,你就是……他们的提线木偶。”
“第二……留着忠贤。但他是一条恶犬,用不好……会反噬。而且,你若用他,你会……比朕挨更多的骂,遗臭万年……”
朱由检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兄长冰冷的手背上,一字一顿:“皇兄,我不要虚名。我要这江山,不亡。”
朱由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回光返照的光芒:“好……好……那朕,便再送你……最后一份大礼。”
他挣扎着,让朱由检取来纸笔,口述遗诏。遗诏中,关于魏忠贤的处置,只有八个字:“厂臣勤劳,从优议叙。”
没有定罪,没有罢黜,只有一个模糊至极的“从优”。怎么优?优到什么程度?全凭新君解释。
这是朱由校能留给弟弟的,最后的政治武器。
写完遗诏,朱由校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盯着朱由检,嘴唇嚅动,声音细若蚊蚋:“皇弟……记住……莫做……仁君……”
然后,那只手,倏然松开。
殿外,响起了太监尖利悠长的哭音:“上崩——!”
霎时间,哭声震天。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份遗诏。他转过身,看向殿外。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最前排那个须发花白、额头已磕出血痕、正痛哭流涕的魏忠贤,也看到了跪在他身后,那些低垂着头、肩膀却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青袍文官们。
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狂舞。
信王朱由检,未来的崇祯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踏出了他掌控这个庞大帝国的第一步。
而这一步,首先要在虎狼环伺中,保住一条尚有利用价值的、濒死的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