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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黄杨木篦梳过细软乌发,阿母抱着她,轻声哼着歌。

  小兰莳问:“一定要梳这个髻吗?”

  梳成这样就没法戴水晶做的簪花了。

  “嗯,一定要。”甄夫人温柔答。

  小兰莳拨弄着那些玉石、玛瑙、金步摇,脂粉盛在嵌蝶贝的漆奁内,幽幽散发出馥郁香气。

  “阿母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向后扬起小脸,本该圆润的脸颊因久病而消瘦,唯有一双眼大而明亮。

  甄夫人低下头,柔和的熏香包裹住两人,她贴着女儿的脸颊轻笑道:

  “我只要我的兰莳长命百岁。”

  ……

  一开始,甄家人并未想得太长远。

  不过是见外孙女病得像只小猫,只能宁信其有,听从大巫所言,给兰莳改了装束,命阖家上下称其为小公子。

  不料一个月后,兰莳的身体竟真有起色,至少能下地走动了。

  全家上下大为惊奇。

  甄夫人又提议,让兰莳跟着几位表哥去族学里旁听。

  这一去就是半年。

  小兰莳从一开始只能听半日课,到一整日,渐渐的,精神越来越好,到开春时,已经能跟在表哥们后面跑跑跳跳。

  忽然有一日,甄夫人对全家人道:

  “我要送兰莳入太学。”

  她这一句话,吓得甄家上下全乱了套。

  在家里装扮成男孩,跟着哥哥们识字学经倒也罢了,进太学,那是要和外男在一处上学,在一间宿舍内睡觉的。

  时下虽没那么多贞洁束缚,但还不至于开放至此。

  全家人轮番劝阻,甄夫人却一意孤行,还反过来,平静地对劝阻她的人道:

  “若兰莳重新改换女装,又一病不起,难道你能将你儿子女儿的命赔给我吗?”

  甄夫人是甄家的掌上明珠,即便嫁了人,也不改脾气。

  谁也不敢招惹她。

  最后还是她嫂嫂——颍川钟氏来的钟夫人——给甄家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我家中前日来信,提到家里有个分支庶族的独子刚刚重病夭亡,那孩子恰与兰莳同岁,因是分家出去的小宗,家境衰败,与当地大族并无来往。”

  “不如,就让兰莳假借那孩子的身份,既有资格入太学,来日等兰莳长大,瞒不住了,也可恢复身份,重新做回谢家的女公子——妹妹以为如何?”

  就这样,在无极甄氏、颍川钟氏,还有宫中甄贵嫔的操作下,这桩荒唐事,竟就如此顺利地实施了九年。

  至于身为父亲的谢霈——

  “此事为何连我也一并隐瞒?”

  谢霈骤然得知原委,一时眼中尽是震骇,只觉得这件事荒诞得令人难以接受。

  “这么大的事,连颍川钟氏都参与其中,我这个做父亲的却蒙在鼓里!甄家竟也做得出来!”

  兰莳平静答:“阿母的原话说,做父亲的,既然不愿被女儿拖累仕途,那女儿也不能被父亲拖累。”

  谢霈的呼吸倏然一凝。

  四目相对,兰莳看到父亲眼中怒意一点点消融,化作无限绵长的颓然。

  “是她会说的话。”

  当初兰莳病重,恰逢谢霈外放,限期一个月内赴任。

  兰莳的身体定然经不住长途颠沛,甄夫人恳求谢霈辞官留下,陪在她和女儿身边。

  时下尚无科举,以谢氏名望,过几年再举孝廉入仕并不困难。

  谢霈思虑再三,拒绝了她。

  ——眼下宦官乱于内,豪强横于野,朝政浊乱至此,谢家历代食周室俸禄,正是效死之时,岂能因小情而舍大义?

  于是谢霈携礼登了甄家的门,将妻女一道托付给了岳父岳母。

  甄夫人到死也未原谅丈夫。

  兰莳想,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甄夫人看着少有异才,勤奋聪颖的女儿,才会生出让她入太学,结交士人,乃至于日后入朝为官的念头。

  谢霈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书房内香雾袅袅,许久,谢霈苦笑一声:

  “——没想到,我谢霈自诩名士,抛家弃子,为救世奔走半生,所做的实事,竟还不如我十几岁的女儿。”

  钟馥,钟兰卿。

  当今士子,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个名字之所以能扬名于士林,全因始正二十一年的一桩大案。

  宦官赵吉之侄赵举,欲求南郡太守之女为妻,被太守拒绝后,怀恨在心,于是趁夜纵火,将太守一家活活烧死。

  消息传开,天下士人震动。

  一介白身,竟敢堂而皇之残杀朝廷大员,谁给他的胆量?

  案子上达天听,天子却因赵吉的缘故,不仅想包庇他的侄子,还捉拿了经办此案的官员。

  天下士人群情激奋。

  太学学子更是纷纷聚在北司马门前,要闯宫,要面见天子奏事,结果竟被守卫乱棒打了出去。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揭过。

  然而三日后,刚被释放的赵举,竟在长安大街上被四名太学学子当众枭首!

  这一杀,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党祸。

  四名学子当即下狱,替他们求情的官员也以同罪论处,然而求情之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最终,天子迫于压力让步,涉事众人一并释放,包括杀人的四名学子——

  河东裴氏,裴期。

  颍川钟氏,钟馥。

  琅琊国恭王之玄孙,郁修。

  益州牧之子,薛涉。

  士人因其敢与权宦抗衡的风骨,将四人合称为“太学四子”。

  自此,这四名少年名动天下,人皆仰之。

  回想起这些过往,兰莳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本以为是少年意气,敢以颈血溅朝廷,现在回头再看,真的如此纯粹吗?

  天下大乱后,凭借“太学四子”的名号,裴期成了河东裴氏的话事人;薛涉在他父亲亡故后接手蜀地,任益州牧。

  而身为周室宗亲的郁修,更是吸引了不少世家大族在他们家下注,短短两年时间,便迅速起事,权倾一方。

  郁修……

  他在梦中所做种种,与当日的赵举又有什么区别?

  兰莳指腹扶着杯沿,手指修长,腕骨极细,半旧青衣笼着她清瘦伶仃的身躯,弱不胜衣的模样。

  然而眼底却有一簇暗火,幽微地扑簌着。

  “什么实事?不过沽名钓誉而已。”

  谢霈眼皮一跳,对于她的态度有些意外。

  他问:“那后来呢?”

  兰莳缓缓抬起头。

  谢霈蹙眉:“太学四子皆擅武艺,天下人皆知钟馥箭术精妙,你的病是怎么回事?又为何会传出你死于战乱的消息?”

  静默片刻,兰莳睫羽颤了一下,答:

  “因为郁修要跟我搞断袖。”

  清白刚正了一辈子的谢霈神色僵了一瞬,旋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他……怎么也……”

  “他们郁家人的传统罢了,先帝不也有几个男宠吗?”

  兰莳开始睁着眼说瞎话:

  “就是因为郁修,我才不得不放弃钟馥的身份,就这样,他也不肯罢休,坚持认为我是男子,昨晚还在我的酒中下药,想将我掳走呢。”

  “荒唐!”谢霈霍然起身,来回踱步,“周礼何在!成何体统!”

  愤怒中还有几分惊惧。

  如此说来,那个萧家小子,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兰莳眼中笑意闪烁,待谢霈的情绪冷静几分,她才继续道:

  “无论如何,郁修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只要我们家还在琅琊王的势力范围内,日子就不会平静——”

  谢霈脚步顿住。

  所以她今日才会突然向二房四房发难,强势揽过谢家大权。

  如今这个乱世,什么都是虚的,唯有黄金和兵马是真的。

  但想了想,谢霈仍摇头:

  “扬州留不得,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你既有这一层身份,倒不如去河东,投奔河东裴家……”

  兰莳啄饮了一口茶水,望着谢霈眨了眨眼。

  谢霈心头一跳。

  “——他也是断袖!?”

  兰莳放下杯盏。

  “是吧。”

  毕竟,那个在郁修兵败之际要求他献上妻子,那个差一点就登顶至尊之位,却在新婚夜死于萧决刀下的人……

  正是河东裴氏的长公子,裴期,裴长陵。

  谢霈震惊失语。

  兰莳发现这一点时,心中的震撼不比谢霈少。

  且震撼之余,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感。

  好像有什么被她放在心上珍重的东西,被人毫不犹豫的践踏、玷污。

  兰莳道:“总之,眼下看来,还是宜静不宜动,琅琊王的政权不会太长久,在它四分五裂之前,谢家得重拾家底,至少,要有随时弃船逃跑的能力。”

  兰莳没说的是——

  如果当初的钟兰卿,能够为那个因清贫拮据而被权贵子弟讥笑的郁子慎出谋划策。

  今日的谢兰莳,也能拿走她给他的一切。

  -

  寿春,金脍楼。

  下值后的萧决与人约定在此宴饮。

  “——狗日的耿参,算个什么东西!不就仗着自己姐姐是琅琊王的夫人?没这层关系,他在寿春算个屁!”

  对面的布衣游侠喝得黑脸泛红,声如巨雷,酒盏砸得食案上的碗碟颤动。

  “就是!”

  半醉的副将卫骁也跟着砸了下桌案。

  “抢完未婚妻,连成婚的日子也要替他儿子抢,这不是挑衅是什么?下个月就初五那天日子最好!让他儿子成了,我们少君成什么?”

  “是啊!成什么!”

  “我看……就是那个郁世子使的坏,他们舅甥二人,沆瀣一气,他还给耿参之子,请了个廷尉之职。”

  卫骁道:“你们想啊,廷尉管刑狱,少君刚建的监察司也管监察群臣、侦缉抓捕,职权多有交叉之处,真办起事来,岂不是相互掣肘制约?那个郁世子——就是在报复少君!”

  对面的众游侠颇有不解。

  “他为何要报复萧兄?”

  “呵,当然是因为……”抢了他的心上人还把他揍得半死啊!

  话未说完,后脑就被一只手重重一摁,卫骁的脸差点砸进菜里。

  萧决懒懒地收回手:

  “因为他就是个贱人。”

  内室安静片刻。

  有人小声道:“萧兄,那个郁世子,到底是琅琊王的儿子,何况他还有个‘太学四子’的名头,在外颇负盛名……”

  萧决冷嗤一声。

  太学四子领头的是钟馥、裴期二人,若说这二人,他倒真有几分敬佩。

  他郁修一个跟在别人屁股后边沾光的,有什么可盛名的?

  “大好的日子,做什么提这种人?”

  一名衣着落拓,面容颇为隽秀的游侠打断了那人,他凤眼微转,目含春色,对萧决道:

  “听闻萧兄的未婚妻容貌出众,乃扬州绝色,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实?”

  他说这话时,萧决的目光正投向楼外街上。

  渐渐昏暗的天色下,一个月白色的娉婷身影蓦然映入视线中。

  那人带着幕篱,雪白素纱从头至尾罩得严密,只在风动时微微扬起,露出被织锦腰带束得极细的一截腰肢。

  晚风袅袅吹动纱袍。

  愈发衬得细腰不堪一折。

  萧决一眼就认了出来。

  几天前,他的掌心曾托着那截腰,温软触觉仿佛还残留在指端。

  天都快黑了,她在这儿做什么?

  萧决斜倚着窗边,目光不动,指腹摩挲了一下。

  “也就那样吧。”

  顿了顿,他又抬抬下颌问:

  “对面那几个人,你们有认识的吗?做什么的?”

  内室几人纷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们也是一眼先瞧见了那个清冷修长的背影,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视线,转向包围着她和身边侍女的几人。

  “那不是庐陵周氏养的门客吗?”

  有人认了出来,“他们替周家办事,敛财占田上颇有手段,这几年战乱,他们趁火打劫,替周家捞了不少——好像和扬州那些山越还有些勾连,不大好惹。”

  “那女郎是谁?怎么被他们缠上了?”

  萧决也想问,怎么回回见她,都是一副身陷囹圄,楚楚可怜的样子?

  视线尽头,那道迎风而立的身影似是掩唇轻咳了一声。

  一扔耳杯,萧决起身。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