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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夜宴正酣,一群扬州望族子弟喝得面红耳赤,拉扯着不肯放萧决离开。

  萧平晏看不下去,冷着脸拨开人群,方才还扯着嗓子公鸭叫的纨绔抬头一望,瞬间被这黑脸煞神唬得一跳,赔着笑松了手。

  两人往庭院里走。

  一出去,佯装半醉的萧决便睁开眼,勾着萧平晏的肩笑了起来。

  “亏着兄长捞我一把,否则今晚非得被这群人灌死在这儿,走走走,放水去。”

  萧平晏沉着脸。

  “你对这桩婚事,还挺满意?”

  见他不动,萧决只好环臂倚着廊柱,拿下颌点了点里头,慢条斯理道:

  “人家祖父是司徒,大伯是司隶校尉,还有个做过先帝贵嫔的姨母,一门上下,金印成打,笏板满床,要不是天下大乱,我哪儿能高攀上这样的门第?”

  萧平晏压了一晚的火气终于压制不住。

  “高攀?谢家昔日公卿显贵,今在何处?埋在泗水河边连骨头都烂了!”他指着堂内,“你再看看琅琊王给自己儿子,还有耿参之子选的哪家女孩!”

  一个长沙王外甥女,一个庐陵周氏女。

  哪个不是家族兴旺,叔伯兄弟人才济济?

  萧决扬眉:“怎么又扯上耿家了?”

  萧平晏几乎是咬着牙道:

  “引扬州牧陈平渡过淮河杀之,是太翁的计谋;吴郡太守联合丁秦、郭煜、陶介围城,是你拼死突围。他耿家立了什么功?耿参在淮河上水战的时候,敌军的粮道还是我去断的!”

  陇西萧氏的儿郎建功立业不靠姻亲,但军功是兄弟们出生入死换来的,一分一厘都得讨个明白。

  这次攻下扬州,陇西萧氏居首功。

  凭什么让出力不如他们的耿家占尽好处?

  萧决拍了拍他的肩:“兄长又糊涂了不是?耿参可是殿下的内弟。”

  萧平晏阴沉着脸不语。

  “更何况咱们也没吃亏。”

  萧决弯唇,一双眼笑得轻佻薄情:

  “就冲今晚这群江东纨绔对我羡慕嫉妒、恨不得以身替之的样子,这六郡八十一县的名门贵女加起来,只怕也不如一个谢女公子绝色……诶,兄长去哪儿?”

  萧平晏摆摆手,高大背影消失在廊庑的转角。

  周遭静了下来。

  没了旁人,萧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往回收,一双鹰目藏在寂寂夜色里,亮如雪刃。

  “将军这回是真动怒了。”

  鹰扬骑副将卫骁从门内绕出来。

  夜风习习,树影筛下月光。

  萧决眸色冷冽:“今晚琅琊王宴上杀人,血溅在谢霈脸上,刀却架在萧家人的脖子上,兄长怎能不怒?”

  “要说这婚事确实太欺负人了。”

  卫骁也是一脸不忿:“周氏女明明是夫人先看上的,都准备纳采了,居然让耿家截了胡!”

  萧决嗤笑一声,没接话。

  截胡?

  他看是不想嫁他吧。

  扬州是襟江枕淮的水乡,这些世家大族掌着自家的舵,要在熟悉的水域里顺水行舟,岂会靠上陇西这片风躁土黄的岸?

  更何况现在连岸也没了。

  什么陇西萧氏,凉州驰狼,被人夺了领地,就是流落乱世的一条丧家之犬。

  想在关东人的那张桌子上吃饭?

  没那个命。

  你在沙场出生入死,人家在门口扔块肉,就算赏你的了。

  两人刚从后屋净房里出来,萧决忽然听见有人在唤他。

  “定谋!定谋!大事不好啊!”

  那人一脸喜滋滋地跑来,是方才在席上一起喝酒的扬州纨绔之一。

  萧决与卫骁对视一眼,问他:“何事不好?”

  那人从怀里鬼鬼祟祟地取出一条绢帕,侧身在光亮处抖开,入目是一手刚柔相济的好字。

  萧决一边净手,一边扫了一眼:

  「欲与君白首,又恐赐婚难违,今夜亥时,傩戏开演,西城门柳树旁,依依盼君,携妾远走」

  竟是一封与情郎相约私奔的信。

  “方才我瞧见谢女公子身边的阿靖,不知怎的跑到了男席这边,探头探脑,像是在找人,我叫住她,她却像是见了鬼,慌慌张张就跑了,只留下这个。”

  这人面带红光,说得神采飞扬,却又拢起眉,装作大义凛然道:

  “我一瞧,这还了得,这不赶紧拿着来找你了。”

  萧决接过女婢递来的帕子,笑道:“找我去捉奸啊。”

  他面上一僵。

  “阿靖,”萧决微微点头,一根一根擦着手指上的水渍,“有名字有脸,陆兄,你对我未婚妻身边的女婢了如指掌啊。”

  陆公子背脊一阵发凉。

  “定谋……萧兄……这哈哈哈哈……”

  丢下擦手的帕子,萧决回身正对他。

  凉州人身量极高,萧决更是比他兄长还要高半个脑袋。

  然而这样高的个头,看人时却不肯垂首,总是噙着笑低目觑人,透着混不吝的张狂劲。

  萧决从他手里抽出那方绢帕。

  “还有事吗?”

  陆公子:“倒是没……”

  萧决上前勾过他的肩,漆目幽深:

  “放心,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琅琊王,他也不会知道,你想怂恿我去破坏谢萧两家的联姻。”

  “……”

  把差点跪下来求他保密的陆公子打发走了,萧决站在原地,忽而低头,从银奁里捻起一粒用来净手的澡豆。

  凉州土地贫瘠,物资不丰,这等精细之物,哪怕有钱也少见。

  当年,他第一次去长安时,还因此闹出过笑话。

  萧决冷笑了一下,抬脚往马厩房的方向去。

  卫骁追在后面:“少君!少君!这席还没散呢,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萧决吹了个马哨,马厩里,一只四蹄雪白的乌黑骏马奔来。

  他翻身上马,对卫骁道:

  “今晚这酒喝得憋屈,出去找点乐子,兄长和太翁那边,你替我去说一声。”

  ……

  车厢外,沉重的马蹄声渐远。

  阿靖喜出望外地回头对兰莳道:

  “娘子!他真去了!这人莫非是个蠢物?信都没送出去,他怎能抓得到奸夫?”

  兰莳缓缓睁开眼,被虚汗润湿的碎发贴在两颊,看上去有些凌乱憔悴。

  “先驾车追上去,他那匹马是大宛良种配的神骏,跑起来快如闪电,再慢就瞧不见影子了。”

  阿靖立刻扬鞭。

  待马车出了府邸,兰莳才解释道:

  “他不是为了捉奸,他是想抓我的把柄。”

  阿靖诧异:“娘子认识这位萧家少将军?”

  “不认识。”兰莳平淡答,“只是当年在长安时,不慎说过他的坏话而已。”

  早在做这个梦之前,兰莳就听说过陇西萧氏的大名。

  当年为抵御羌胡,先帝下令在雍凉六郡选良家子,入长安宫中充任羽林郎受训,为日后战场领兵做准备。

  萧决似乎也在其中。

  不过兰莳从未见过他,只是偶尔出入宫闱时,听人闲聊说笑话时提过一句。

  ——雍凉来的羽林郎里,有个叫萧决的,竟将澡豆当做糖丸吃了,真乃蛮夷也!

  原本只是个寻常笑话,听过便罢。

  偏偏不久后的一场宫宴,兰莳遇到一位跟她闹过不愉快的贵女,对方见她食量极小,冷笑揶揄:

  ——食少事多,短命之相,何苦为取悦男子损伤自己的身躯?

  兰莳听后,随口对答:

  ——有理,女公子与萧郎真乃一对知己。

  席间众人都听过萧决拿澡豆当糖丸的笑话,连澡豆都吃,他倒是胃口好。

  女孩们顿时笑倒一片。

  后来兰莳还听说,她这话流传甚广,硬生生让那位萧郎又被多笑话了一年。

  兰莳想,她若是萧决,应该很难不记这个仇。

  如果拿到了她欲私奔逃婚的证据,更不会放过这个能拿捏她的机会。

  果然。

  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放钩就咬。

  这不就来了吗。

  吁——

  缰绳收紧,车厢外的马嘶鸣一声,放慢了速度。

  “娘子,”阿靖回头道,“前面的路被傩戏的队伍挡住了,马车过不去,要想再往前追上萧家少将军,只能下车了!”

  兰莳撩起车帘。

  远处锣鼓震响,头戴傩面的祭师们踩着熊熊烈火,抬着神轿,在茫茫夜雾中唱鬼祝神,踏歌而来。

  兰莳盯着那个方向,乌浓眼底倒映出一点火星。

  她突然喝了一声:“快跑!”

  阿靖的动作比脑子更快。

  虽然不明白兰莳发现了什么,但红衣少女一把抱住她,跳下马车就往前冲。

  风声从耳边掠过。

  发丝在夜风里纠缠如蛛网。

  兰莳回头,果然见那些傩面蓦然间齐齐转向她,其中一队人停止了拙劣的傩舞,提刀快步朝阿靖杀来。

  不等兰莳提醒,阿靖已有反应。

  她放下兰莳,反身抽刀,寒刃与对方在半空擦出一点火星,对方力气极大,逼得阿靖不得不后撤一步。

  “——好!”

  周遭百姓没发现丝毫不对,仍以为是在表演驱鬼逐疫的傩戏,竟叫好起来。

  嘈杂声中,兰莳踉跄站稳。

  不行。

  这一队起码有十七八人,都是受过训练的军士,阿靖一人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了。

  她得跑。

  只要她能脱身,阿靖就不会如她梦中所见的那样——

  “兰卿。”

  她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嗓音响起,那声音仿佛毒蛇吐信,冰冷又亲昵地贴在她耳边。

  兰莳浑身一僵。

  一只手从后绕前,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臂弯里,他轻轻拥住她发颤的肩头。

  一切喧嚣声在这一刻褪去。

  “兰卿,好久不见……和你,还有阿靖。”

  戴着傩面的男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