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腥。
黏。
林清音睁开眼,掌心底下一片湿热黏腻。下意识一抹,满指猩红。血正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滴答、滴答,砸在身下那张僵冷的脸上。那人眉心一道细长的剑痕,整张脸被血浆糊得面目全非,可识海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爹。
这是她爹。
林清音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骨节都在颤。不对,她什么时候有过爹?她明明是个二十四岁的历史研究生,死前正窝在书斋里校注《天工开物》,起身倒水,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桌角,眼前一黑就断了气。
可现在,她却在这血海尸山里,满手是血,身下压着一具被叫作“父亲”的尸首。
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侧过头,见肩头的衣衫碎成布条,跟血肉黏在一块儿,一道狰狞的刀口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涌。万幸没伤到大脉,可按这失血速度,她也撑不了多久。
强忍着眩晕,撑着地坐起来,环视四周。
大。极大。厅堂开阔,两侧兵器架森然林立,刀枪剑戟乱七八糟地插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首,灰衣、短打,脸长得都不一样,唯有一点相同——双目圆睁,嘴巴大张,死不瞑目。创口全在要害,干净利落,下手的人是个高手。
抬头,门匾上“清虚”两个字被血污浸透了半边,烛火摇曳,光影晃动,活像个鬼域。
记忆像潮水倒灌进来。清虚派,江南边陲的一个小门派,武林里籍籍无名,三代传承,就剩几手粗浅的功夫。掌门林正阳,性子温厚,一辈子没跟人结过仇。
可如今,满门遭难。
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捂住嘴,把那股呕意硬压回去。搞考古这些年,白骨、干尸见过无数,可那都是陈年旧物。眼前这些全是热乎的尸首,血气直往鼻子里钻。
然而,灵魂深处,另一个“她”在恸哭。那失去至亲的剧痛像岩浆一样喷涌,把五脏六腑都烧得生疼。原主的恨意、绝望、不甘,她全盘接收,半点不差。
“砰!”
门外火光一闪。
脚步声。
有人。
林清音头皮发炸,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一切。连滚带爬扑到门缝边,眯着眼往外窥视——院子里火把通明,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正挨屋翻检,动作熟练得像在拆家。为首那人背对着她,嗓音压得极低,可字字像冰锥,扎进她耳膜:
“……剖开他的胃。”
六个字,像针尖扎进太阳穴。
他们在找东西。在她爹身上找东西。
记忆碎片迸了出来——灭门前两天,父亲把一个黑蚕丝小袋塞进她手里,嘱咐她贴身收好。她当时正烦着练功,随手就塞进里衣里了。
此刻,那小袋正贴着她的小腹,隔着布料,隐隐发烫。
林清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顺着原主的肌肉记忆动了起来——厅堂后壁有道暗门,廊道尽头有个书架,书架后面是父亲早年私修的密道。踉跄着起身,冲向书架,左肩每晃一下,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可她不敢停。
身后炸开一声厉喝:“还有活口!”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啸而至!
“嗖——”一支羽箭擦着她肩头射过,直接没入墙壁,箭尾嗡嗡直颤。林清音扑到书架前,指尖沿着边缘摸索,触到一个隐蔽的凹槽,猛地向下一按——
“咔哒。”
机簧轻响。书架无声向左移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一头撞进去,反手拽动墙里的铜环。书架轰然合拢,把外面的火光和喊杀声彻底隔绝,眼前只剩无尽的黑暗。
顺着湿冷的石壁滑坐在地,喘息得像破风箱。冷汗混着血水糊了满脸,滴答坠落。她死死按住衣袋,那黑蚕丝小袋烫得像块烙铁。
“轰!”
书架遭受重击。
“暗门在这儿!”有人嘶吼。
“给老子砸开!”另一声厉喝。
心跳得像擂鼓,几乎要冲破喉咙。她仰头瞪着黑暗,拼命挖掘原主的记忆——这密道她从来没进来过,父亲只说通向后山,却从没带她走完。
“咔嚓!”书架木裂的声音刺耳。
必须做点什么。
右手食指突然传来灼痛。
低头,借着书架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惊见食指上多了一枚铜色的指环。指环上密密麻麻镌刻着细小的符文,正明灭闪烁。
脑海里轰然一响,一行行莹蓝色的光字在黑暗中悬浮显现,字迹清晰得像刻出来的一样:
【检测到适配宿主。穿越者身份认证通过。华夏文明最后传人身份确认。绑定中——国家文明传承系统。】
愣了一瞬,差点骂出声。
系统?
稗官野史、志怪传奇看了不下百卷,这玩意儿她熟。可当它真真切切悬浮在眼前,第一反应是——失血过多的幻觉?
系统没理会她,光字继续刷出来:
【绑定成功。宿主当前生理状态扫描:左肩贯通伤,失血量约500毫升,轻度脑震荡,内腑震荡。若40分钟内未获有效救治,存活概率:30%。】
三成。
深吸一口气,牙关咬紧。
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响,书架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火光从缝隙里刺进来,灼痛双眼。有人狂吼:“找到了!就在这后面!”
她死死盯着那团光字,嗓音沙哑得像磨砂:“你能救我?”
系统沉默了一秒。这一秒,漫长得像过一个世纪。
【支线任务触发:上交失传绝学《太乙拂尘十三击》。该绝学封印于宿主血脉,为清虚派创派祖师所传,源出南岳残篇。经核验,此技于当世已无任何传承。宿主自愿上交后,系统将收录完整图谱与心法,传输至观星阁中央数据库。奖励积分:5000点。可兑换“九天玄霖丹”续命。】
先是一阵狂喜——有救!
随即,一股邪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林家祖传之物,竟是国家层面的“绝学”。而门外那些畜生,为了夺这东西,屠了她满门。
“咔嚓!”书架木裂的声音更大了,木屑飞溅。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父亲练功时佝偻的背影,肩背佝偻,气喘吁吁。她曾问:“这功夫您练不成?”父亲苦笑:“不是练不成,是不该练。”
此刻,她懂了。
睁眼。
“我接受。”
三个字出口,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一股暖流从小腹涌向四肢百骸,汇聚到眉心,随即像数据流一样往远方传输。眩晕感铺天盖地,几乎要昏过去。
但肩痛还在。
系统光字再亮:
【绝学《太乙拂尘十三击》收录完毕。传输至观星阁数据库完成。宿主已丧失该绝学唯一所有权,禁止再行传授。确认完毕。】
咬牙:“兑换九天玄霖丹。”
面板上一颗金灿灿的丹药虚影亮起,意念一动,丹药化作金光融入体内。
下一瞬,周身一轻。
断骨处酥酥麻麻,像有无形的手把碎骨拼接复位。左肩伤口先是一阵灼热,继之清凉,皮肉蠕动,肌理重生,清晰可感。神思骤然清醒,视野明亮,呼吸顺畅无比。
不过数息,她已经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低头看向双手。血污还在,但伤口已经杳无踪迹,连个疤痕都没留下。活动一下左肩,灵活如初,仿佛那道致命的剑伤从来没存在过。
然而,密道外脚步声已近,书架轰鸣,只剩最后几块木板在支撑。
【剩余撤离时间:4分12秒。】
系统提示冰冷得像机械。
深吸一口气,起身,转身向密道深处疾奔。
冲出密道口时,已经身在半山腰。身后,清虚派废墟大半坍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踉跄着扎进密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这儿越远越好。
可没跑出多远,就被围住了。
火把从四面八方合拢,把她困在中间,像陷进了兽阱。
顾长天从火光后踱了出来。那张向来慈眉善目的老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暗不定,狰狞得像鬼。他盯着林清音,眼里先是惊愕——似乎没料到她还能活下来,随即化为阴沉。
“清音侄女,”他开了口,嗓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别跑了,让叔父看看你的伤势。”
她后退一步,眼眶灼痛发红。
正是这张脸。灭门之夜,这人站在庭院里,含笑对她父亲说:“师兄,借宝物一观。”
就在杀意几乎要失控的刹那——
天光乍破。
七彩霞光从苍穹炸裂,光柱冲霄,将整座山峦笼罩其中。霞光里,金色符文流转飞旋,像古老的意志苏醒。
顾长天脸色煞白:“这是……”
马蹄声如雷霆,从山道轰然碾压而至。黑衣、黑马、黑旗,旗面上绣着北斗星图。为首的一名年轻男子翻身下马,高举一枚令牌,上面刻着北斗七星,声如寒泉,响彻山谷:
“江湖绝学,乃国之瑰宝。凡私藏、劫掠、损毁者,依律以叛国论处!”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林清音身上。
“护送林家小姐回京,不得有误!”
顾长天脸色连变,最终咬牙,隐入山林暗处,临去那一瞥,眼中毒芒毕露。
被扶上马车前,她回头望向那持令的青年。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得像耳语:
“别回头。京城,才是你复仇的地方。”
车轮碾过山石,吱呀北去。
倚靠着车壁,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三个字:
京城。
复仇。
【宿主生命体征稳定。已兑换:九天玄霖丹×1。剩余积分:0。系统提示:《太乙拂尘十三击》已成功传输至观星阁数据库。依据《国家文物典藏律》第十七条,失传绝学上交后,系统可临时授予宿主使用权,期限:30日。所有权已重新确权。请宿主善用之。】
睁眼。
低头凝视指间那枚铜色的指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十天。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