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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惊动京师

陆深没有回公寓。

  他从废弃牙科诊所的右侧通道撤离,抵达了他事先停放车辆的位置。

  一辆深蓝色丰田皇冠,1983年款,香港街头最常见的私家车型号之一。

  陆深坐进驾驶座,观察方纪中随后的行为,然后...跟上。

  方纪中的的士在他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海底隧道,从九龙半岛钻出地面,汇入了通往新界方向的公路。

  路灯开始变得稀疏。

  城市的霓虹被甩在身后,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

  陆深将知道方纪中不会回住处。

  方纪中要直奔罗湖口岸。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也是最危险的选择。

  正确,是因为每多耽搁一分钟,身上那些东西被截获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危险,是因为从湾仔到罗湖口岸的公路长达四十公里,沿途至少要经过三个可能设有检查站的节点......大埔公路收费站、粉岭交汇处和上水警署。

  如果有人在今晚对方纪中起了疑心,这四十公里的路程,就是四十公里的猎杀地带。

  所以陆深跟着。

  ……

  四十分钟后,的士驶入了罗湖口岸外围的街区。

  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的道路变窄,两侧是低矮的铁皮棚屋和深夜仍在营业的小型货运仓库。

  陆深将车停在距离口岸大门约三百米处的一条侧路上,熄灭车灯,但没有熄火。

  望远镜贴上右眼。

  八倍率的镜片将三百米外的景象拉到了眼前.....口岸大楼的灰色外墙,入口处昏黄的白炽灯,铁栅栏门内侧站岗的港英警卫,以及正从的士后座钻出来的方纪中。

  方纪中付了车资,没有等找零,转身朝口岸大楼侧面的一扇小门快步走去。

  那是口岸工作人员的内部入口.....方纪中的新社机要秘书身份赋予了他出入这扇门的权限。

  陆深看着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深处。

  望远镜没有放下。

  等。

  不多时,二楼拐角处一间办公室的灯亮了。

  窗户的磨砂玻璃后面,方纪中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一张办公桌前,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拨号。

  通话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

  方纪中放下听筒,在办公室里站了几秒,然后关灯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的十一分钟里,望远镜的镜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口岸大楼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只有入口处的灯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第十二分钟。

  一辆黑色轿车从口岸围墙内侧驶出,车身没有任何标识,但车牌的序列号以"粤Z”开头....这是专门发放给跨境公务车辆的特殊牌照。

  车灯关着,只开了示宽灯,在昏暗中像两只半睁的眼睛。

  车停在口岸大楼侧门前。

  方纪中从侧门走出来,快步走向黑色轿车,车门从内侧被推开,他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调转车头,驶向口岸闸门。

  闸门的横杆缓缓升起.....没有检查,没有盘问,没有任何常规的出境程序。

  车身从闸门下方穿过,驶上了罗湖桥。

  陆深的望远镜追着那辆车,一直追到桥面中段.....那条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分界线。

  车过了线。

  从港英管辖区,驶入了中方一侧。

  陆深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罗湖桥上方浓稠的夜空。

  然后,他发动汽车,掉头,驶入了返回港岛方向的公路。

  身后,罗湖口岸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

  ……

  黑色轿车驶过罗湖桥后没有减速。

  后排坐着两个人.....方纪中,以及一个在他上车之前就已经坐在里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五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衫,面容瘦削。

  沈岳峰,二部驻深市联络站负责人。

  他是在接到方纪中电话后八分钟内赶到口岸的。

  电话里方纪中只说了一句话:"红箭。需要即刻过桥。”

  此刻,沈岳峰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前倾,听方纪中用讲述过去一个多小时里发生的事情。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纪中讲完的时候,沈岳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

  "你是说……余若音,被人杀了?”

  "人已经死了。照片我看过,是他本人,不会错。”方纪中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而变得沙哑,"随身携带的叛逃名单被截获,三十七个名字,没有外流。”

  沈岳峰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袋子。

  "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全程戴着头套,声音没有经过变声处理,普通话标准,没有明显口音。行动手法极其专业,接触到撤离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方纪中顿了顿,"他说他是同志。”

  "你信?”

  方纪中沉默了三秒。

  "我信。”

  沈岳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不是自己人.....如果他是AIC、军情六处或者港英任何一个机构的人.....他没有理由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方纪中拍了袋子,"名单和技术资料,嗯...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放走我的理由。”

  沈岳峰没有反驳,因为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还有一件事。”方纪中的声音突然变了,“他还提到了一些我们验证之后若为真...便是惊涛骇浪的事。”

  车内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沈岳峰的脸色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变得极为复杂....多年战友,他对方纪中很是信任!

  沈岳峰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到了站里再说。”

  车在十五分钟后驶入了深市市郊一条不起眼的巷道。

  巷道尽头是一幢三层灰色小楼,外观看起来像是某个供销社的仓库.....铁门紧闭,没有招牌,没有灯光,连门牌号码都被故意拆掉了。

  这是二部在深市的秘密联络站。

  铁门从内部打开,车直接驶入院内,院门随即关闭。

  沈岳峰带着方纪中快步走上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加厚的铁皮门,沈岳峰用钥匙打开三道锁,推门进入。

  房间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陈设简陋.....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一台保密电话机、一台传真机、墙上一幅褪色的龙国地图。

  沈岳峰拨通了保密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代号孤舟,红箭级,请立即接通部领导。”

  值班室用了不到四十秒完成了身份核实和线路加密确认。

  线路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二部主管情报工作的副部长周怀昌,他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怨,只有被长年累月的机密工作打磨出来近乎冷酷的高效。

  "说。”

  沈岳峰简明扼要地将方纪中带回的全部信息汇报完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但很快,周怀昌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再说一遍最后那部分。名单上.....靳友岱。”

  "是。中情局东亚行动处前处长靳友岱,名单标注为我方人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周怀昌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再说一遍最后那部分,名单上.....谁?”

  “靳友岱。”沈岳峰咽了一口唾沫,“中情局东亚行动处前处长,名单上明确标注,他是我方的深度潜伏人员。”

  电话那头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靳友岱!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周怀昌的大脑中炸响。

  作为二部主管情报的副部长,周怀昌太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靳友岱的真实身份,在整个龙国的情报系统内,属于“绝密中的绝密”。

  够资格知道他是我方人员的,连同周怀昌在内,绝对不超过五个人!

  沈岳峰不够格,方纪中更不够格!

  这两个在深市和香港一线拼杀的情报骨干,根本不可能知道靳友岱的底细。

  他们能报出这个名字,只能证明一件事.....

  方纪中带回来的那份名单,是真的!

  那个在暗中锄奸、自称同志的年轻人没有撒谎!

  他真的截获了余若音随身携带的全部绝密材料!

  周怀昌握着红色保密电话的手指猛然发力。

  心中尽是站在悬崖边缘,眼看万丈深渊即将吞噬一切,却突然被人拉回平地后,延迟发作的巨大狂喜与后怕!

  这几天,从余若音叛逃的消息确认的那一刻起,整个二部乃至更高层都笼罩在紧张之中。

  龙国花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牺牲了无数人的青春和生命才编织出的那张情报网,会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

  网,保住了。

  靳友岱没有被出卖,其余三十六个潜伏在暗处的同志,全部转危为安。

  名单在抵达AIC的办公桌前,被人从中途硬生生地截断了!

  周怀昌闭上眼睛,用力捏了一下鼻梁,强行将眼底的酸涩压了下去。

  “技术资料的事……”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他说的是五轴联动?”

  “是。三卷缩微胶卷,共四千二百一十七页。那位年轻的同志称是完整的制造流程,从设计到加工的全套数据。”

  周怀昌没有就技术问题发表任何评论。

  靳友岱的名字已经证实了情报的真实性,那么这份技术资料的含金量,绝对毋庸置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指令。

  “听好,东西马上送北京。军机,一级安保。”

  停顿了一下,周怀昌的语气变得冷硬:“沈岳峰,你和方纪中随机押送。任何人不得接触、不得复制、不得以任何形式留存。飞机落地后,我会亲自带人在机场等你们。”

  “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怀昌打断了沈岳峰的应答,声音压得极低,“方纪中到北京完成交接后,不作停留。让他立刻原路返回香港。”

  沈岳峰一愣:“回香港?可是他经历了今晚的事……”

  周怀昌冷冷地说道,“他必须回去,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上。”

  周怀昌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北京夜色,“那个自称同志的年轻人,既然选择了方纪中作为传递情报的渠道,就说明他对我们驻港的人员结构有了解。

  方纪中回去,就是给他留一扇门。我们要看看……这个能在老米的眼皮子底下锄奸,还能搞来五轴联动技术的年轻人,还会不会再次联系他。”

  “是!坚决执行!”

  电话挂断。

  沈岳峰放下听筒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长桌对面的方纪中。

  方纪中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沈岳峰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两个军用帆布包和一卷防潮油纸。

  “包东西吧。”他说,“副部长命令,连夜飞北京。交接完,你回香港。”

  方纪中点点头,没有多问半句,直接站起身。

  沈岳峰用防潮油纸将三样东西分别包裹、密封,放入帆布包内层的隔舱中,拉紧束口绳,扣上搭扣。

  帆布包被方纪中接过去,挎在肩上。

  ……

  四十分钟后,一辆不挂牌照的军用吉普车载着两人驶入了深市某军用机场的专用通道。

  跑道尽头,一架运输机的螺旋桨已经开始转动,机腹下方的航行灯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像一只正在苏醒的巨兽的脉搏。

  方纪中登上舷梯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际线。

  那个方向是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地平线下泛着一片朦胧的橘红色光晕,像一团正在缓慢燃烧的余烬。

  在那片余烬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孔的人,此刻大概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脱下风衣,坐在床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纪中知道,用不了几天,他还会回到那片霓虹灯下。

  他将继续潜伏在暗处,像一个安静的锚点,等待着那个幽灵般的年轻人,再次从黑暗中递来足以震动世界的光。

  方纪中收回目光,转过身,大步走进机舱。

  舱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发动机轰鸣声骤然拔高,机体颤动,滑行,加速,机鼻昂起.....

  三十秒后,飞机离开了地面。

  向北。

  向着京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