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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传承,影子

  “我放在岭南的那份传承,被人取走了。”

  齐王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烟雾从他手中的旱烟袋里袅袅升起,在槐树叶子间散开,将他的面容笼罩得忽明忽暗。

  一旁的中年人猛地抬起头。

  他的动作太急,以至于腰间那条玉带上的环佩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惊讶,继而惊骇!

  “岭南的传承?”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被人取走了?被谁?”

  齐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槐树叶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一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他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无数云雾,落在落圣窟中。

  在他面前,一双手正要落在那八重宝函之上。

  中年人屏住了呼吸。

  八重宝函!

  那是齐王留在落圣窟中最核心的传承,是当年他亲自封印进去的,那里面存放的,可是他当年最为看重的核心传承。

  此刻,有人要打开它了。

  齐王收回目光,又吸了口烟,语气变得更加漫不经心:“有他当年的几分影子,也有些许像我。”

  中年人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齐王说的是谁。

  他那个年代,大乾有两尊让人无法忘记的影子。

  一尊就是眼前这位,天赐侯,加封齐王,齐慕白。

  以皇族之尊,走霸绝天下之路,一人镇压一国气运,让云蒙铁骑不敢南下,让庆国大军不敢北上。

  当世八尊武圣之首,大乾百年来最耀眼的存在。

  另一尊,便是曾经的冠军侯,霍青。

  天赐,冠军,两尊侯爵,曾为当时双雄。

  兴许,冠军侯曾经许多人眼中比天赐侯更耀眼的名字。

  冠军侯出道比齐王晚几年,崛起的速度却比齐王更快。

  他出身寒微,没有皇族的资源,没有世家的底蕴,只凭一腔血勇和一双铁拳,从边关小卒一路杀到封侯拜将。

  他的武道,是纯粹的霸道。

  不是齐王那种堂皇正大的霸绝天下,而是一种更凶猛,更锐利,更不讲道理的狂霸!

  勇冠三军!

  这四个字,就是为他造的。

  他带着五千无当军,将大乾的边关战线向庆国境内横推千里。

  庆国十八万大军围剿,四面设伏,他带着千余人杀出重围,阵斩庆国骠骑将军,宗师陈启。

  那一战之后,他昏厥了半个月。

  醒来之后,实力大增。

  然后他带着那千余残兵,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回头将那十八万人,杀得干干净净。

  鸡犬不留!

  那是大乾立国以来最辉煌的一页,也是最血腥的一页。

  冠军侯霍青,以一人之力,打得庆国武圣不出,宗师皆死。

  他的威名,一度将齐王都压得有些光彩暗淡。

  只可惜,天妒英才。

  冠军侯破境宗师后不久,便英年早逝。

  没人知道他怎么死的,也没人敢问。

  有人说是旧伤复发,有人说是走火入魔,还有人说是庆国的人下了毒手。

  可真相,早就随着那座衣冠冢,埋在了青山之中。

  中年人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光斑,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冠军侯……

  那是比齐王更让人恐惧的存在。

  齐王的霸道,是皇族的霸道。

  有规矩,有底线,有章可循。

  可冠军侯的霸道,是野兽的霸道。

  不守规矩,不讲道理,不死不休!

  若只是像冠军侯,他还不至于如此紧张。

  冠军侯虽猛,却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开疆拓土,用不好也不过是伤人伤己。

  可齐王说,还有他年轻时的几分影子!!

  中年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齐王的影子。

  那是皇族的底蕴,是霸绝天下的武道之心,是扶持当今皇帝登基的从龙之功,是三百年来无人能及的威望。

  冠军侯的霸道,加上齐王的底蕴?

  一个人拥有两种不同的霸道?

  这两样东西,如果真的合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他不敢想。

  一个没有皇族血统的人,得了齐王的传承,再得了他们两人的武道真意,那会是怎样一个怪物?

  这样的人,会站在朝廷这边吗?还是会成为朝廷最大的敌人?

  齐王还活着,一切都好说。

  可齐王还能活几年?

  一旦齐王不在了,朝廷拿什么去约束那样的人?

  皇帝会容忍一个没有皇族血统的“齐王”存在吗?

  那些世家,宗门,会甘心让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踩在他们头上吗?

  中年人抬起头,看着齐王。

  齐王还在抽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苍老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似乎只是随口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便不再理会。

  可中年人知道,齐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

  “父王。”

  中年人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人若是得了您的传承……日后,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齐王也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那白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变幻着形状,像一条蜷曲的龙,又像一只展翅的鹰。

  最后,散在风里,什么都不是。

  “这天下。”

  齐王终于开口。

  “又要热闹起来了。”

  他将烟锅在躺椅扶手上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被风卷走。

  小姑娘蹲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眨着眼睛问:“祖爷爷,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齐王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谁知道呢?”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坏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你祖爷爷我,在有些人眼里是擎天之柱,在有些人眼里,不也是眼中钉,肉中刺么。”

  小姑娘歪着头,不太明白。

  中年人却听懂了。

  他垂下手,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因此皱得更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