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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新官上任

  陆维钧第一次出现在盛景集团的董事会上,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四。

  那天宋灼钰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前一晚他陪秦芸兮改一份方案改到凌晨一点,两个人趴在餐桌上对着电脑屏幕来回推敲了三版报价,最后秦芸兮说“行了,就这个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份凉透的外卖端进了厨房,开火热了一下,重新盛出来放在他面前:“吃吧,热的。”宋灼钰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重新冒着热气的炒饭,夹了一筷送进嘴里。他吃完之后胃还是不太舒服,可能是那碗饭太油了,加上睡得太晚,第二天早上灌了一杯热水才勉强压下去。但他的胃是暖的,那碗饭也是暖的。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大半,宋国梁坐在主位上,正在低头翻一份文件。宋灼钰在自己位置坐下来,面前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是秦芸兮顺路给他带的,她习惯在上班路上拐进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他喝什么口味她从来没有记错过。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陆维钧是被人事总监引进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进门的时候先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没有打任何花哨的结。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挺拔,笑容挂在脸上很自然,没有那种空降高管常带的虚张声势。他进门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这座大楼他来过很多次。

  宋国梁站起来介绍:“这位是陆维钧,新来的副总裁。以后集团战略层面的工作他会协同我一起推进。大家欢迎。”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陆维钧微微点头,目光在参会的人脸上逐一扫过,经过宋灼钰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宋灼钰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停顿,还是只是正常的目光移动。然后陆维钧移开了视线,在宋国梁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会议正式开始。宋国梁先讲了今年集团的整体营收情况和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然后他把话筒交给了陆维钧:“让陆总跟大家讲一下他接下来的工作思路。”陆维钧站起来的时候先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了,像是他不需要看本子也能说完。他开口第一句话是:“我来盛景之前花了两周时间,把集团近三年的组织架构和业务线分布全部看了一遍。坦率说,效率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宋灼钰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没有动,他看着陆维钧站在那里,语气温和,用词克制,表面挑不出毛病。但宋灼钰的直觉在说——他在拆。不是帮盛景优化,是拆。

  陆维钧继续说:“我初步的设想是梳理各部门的核心职能,精简一些重叠的岗位,把资源集中到更有产出的方向上来。比如策划部目前有五个项目组,业务交叉的情况比较明显,可以考虑整合成三条线。”秦芸兮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句话里,但“策划部”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宋灼钰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扣了一下。十二月的窗外,昌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阳光被云层压得很薄,办公楼的冷光在玻璃上铺了一层均匀的灰色。陆维钧的视线在那一瞬间似乎朝他的方向偏了半寸,然后又移开了,没有在任何地方多停留。

  散会之后宋灼钰没有立刻走。他坐在位置上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隔着会议桌看到宋国梁正站在窗边和陆维钧说话。宋国梁拍了一下陆维钧的肩膀,动作自然,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宋灼钰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心里有一根细细的线被轻轻牵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晚上回到家,秦芸兮靠在沙发上翻手机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那个新来的副总裁你见过吗?”宋灼钰说:“还没。”秦芸兮翻了一页手机:“听说是你爸亲自挖来的。”宋灼钰当时“嗯”了一声,没有多想。现在他端着空咖啡杯站起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经过那扇落地窗,他听到宋国梁对陆维钧说了一句——“以后战略发展部那边,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直接跟灼钰沟通。”陆维钧应了一声:“好,我会的。”宋灼钰脚步没停,但他感觉到陆维钧的目光跟了他两秒。

  那天晚上秦芸兮到家的时候宋灼钰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盛景集团近三年的组织架构图。秦芸兮换了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看什么呢?”宋灼钰把电脑屏幕往她那边偏了一下:“今天开会,陆维钧提了改革方案,要把五个项目组合并成三条线。”秦芸兮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策划部怎么划?”宋灼钰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红圈:“你那条线目前还没定,但他今天在会上提了策划部。”秦芸兮靠回沙发背上:“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宋灼钰合上电脑,想了一下:“笑容很自然,说话很克制,每一句都在理上。”秦芸兮看着他:“那你在担心什么?”宋灼钰把电脑放在茶几上:“他太快了。入职两周就把全公司的架构摸透了,今天第一次开会就动了策划部的结构。他应该已经准备了很久。”秦芸兮安静了两秒:“你觉得他不是来帮你爸做事的?”宋灼钰说:“我不知道。但他看着我爸拍他肩膀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感激,是确认。”

  秦芸兮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的时候把其中一杯放在宋灼钰手边:“那你打算怎么办?”宋灼钰端起来喝了一口:“先观察。”秦芸兮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她侧过头看着他:“你观察的时候别让他看出来你在观察他。”宋灼钰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是你,喝醉了都能记住第二天要干什么事?”秦芸兮伸手拍了一下他手臂:“那你下次观察他之前,先把方案改了,别让他觉得你手里没东西。”宋灼钰看着她:“你在教我职场生存法则?”秦芸兮说:“我在教你被人盯上的时候不要只坐着看。”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陆维钧的事。秦芸兮说到第三遍“我觉得他动策划部的话我得提前把三组的人稳住”的时候,自己先打了个哈欠,打了一半用手背挡住嘴,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困了。”宋灼钰低头看着她:“那去睡?”秦芸兮在他怀里拱了拱,脸蹭着他的下巴:“嗯,但不想动。”宋灼钰把茶几上那两份资料收起来叠好放在桌角,然后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捞了起来。秦芸兮被他忽然悬空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你干嘛?”宋灼钰抱着她往卧室走:“送你去睡。”秦芸兮的腿晃了一下,低头看着他:“我可以自己走。”宋灼钰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我知道,但我想抱。”他把她在床沿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秦芸兮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自己挪到床中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那你快点。”

  两个人都洗漱好了。秦芸兮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袖口有点长,她卷了两圈露出手腕,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带着一点刚吹干的水汽。宋灼钰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也吹干了,发尾翘着一小撮。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秦芸兮顺势靠过去,脑袋枕着他的肩膀,手指习惯性地卷着他T恤的领口边缘。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被灯罩拢成一团柔和的圆,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她还在想陆维钧的事,手指卷着他的领口边沿转了好几圈,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那枚纽扣能替她把思路捋顺:“……他要是真的动策划部,那我就提前把人员名单列好,先把核心的人稳住,剩下的……”宋灼钰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胸口的位置,仰着脸说话,睫毛在灯光下忽闪忽闪的,嘴唇一张一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还在说:“……你觉得他会不会从——”宋灼钰低头亲了她。她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唔”。他没有立刻放开,而是把那个吻加深了一点,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秦芸兮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推的力道不大,更像是表示“你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他松开她的时候她脸上泛了一层薄红,不知道是被子捂的还是被亲的:“……你听到我刚才说什么了吗?”宋灼钰看着她:“没有。”秦芸兮瞪了他一眼:“我说陆维钧——”他又低头亲了她一下,这次是嘴角,比刚才短,但带着一点“你说你的”的懒散。秦芸兮在他嘴角贴上来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等他退开之后她伸手扯了一下他的T恤领口:“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话?”宋灼钰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下显得很亮,嘴唇上还带着一点刚被亲过的润色。他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低的:“你继续。我在听。”秦芸兮张了张嘴,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放弃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改口说:“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宋灼钰低头看着她:“粥。”秦芸兮说:“甜的还是咸的?”宋灼钰想了想:“你做的就行。”秦芸兮伸手拍了他一下:“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宋灼钰握住她拍过来的那只手,放到自己嘴边亲了一下她的指尖:“那就甜的。你做甜的。”秦芸兮说:“行。”

  她翻了个身在他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躺下来,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指勾着他T恤最下面那一小截边角,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卷起来。宋灼钰低头看着她的头发散在他的手臂上,发尾刚吹过,带着一点蓬松的暖意。他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指尖沿着她的发际线慢慢滑到耳后,在那里停了一下。秦芸兮闭着眼,声音带着困意:“……陆维钧那个事,明天再说。”宋灼钰说:“好。”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布料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你晚上别偷偷想他,会失眠。”宋灼钰看着她把自己蜷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我想你。”秦芸兮没有再回答,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轻轻的、温热的,隔着T恤的布料落在他的胸口,像一小团正在安静收拢的暖意。他没有动,低头看着她,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拉出一道短短的、轻轻的影。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低头看着她安静下来的侧脸,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轻轻的:“芸兮,我爱你。我好爱你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句话,可能因为她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夜晚应该留下点什么,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想说出来,让她在梦里也能听到。他以为她听不见,所以把那几个字说得很轻,像一枚落入雪地的硬币——不会有回响,但他知道它落在那里了。

  秦芸兮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指动了动,勾着他T恤边角的那只手往上移了一点,攥住了他领口的边缘。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布料里,又轻又软,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顺便接住了那句话:“我也好爱你啊。”宋灼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但他感觉到她攥着他领口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躺着,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再出声,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平稳,像是那句话已经用完了她最后的力气,她说完就真的睡着了。他没有把那句话再说一遍,因为他知道她听到了,而且她回了他一句一模一样的。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刚好盖住她的肩膀。他低头又亲了她一下,这次落在她的发旋上,吻得很轻,像是在替那句“我也好爱你啊”落一个印章。然后他靠回枕头上,一只手搭在她肩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落在床单的边缘。窗外十二月的昌京夜色已经铺满了整面落地窗,远处楼宇的窗灯在薄雾里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星点,细小的雪粒正缓缓地、几乎不被人察觉地落在玻璃外侧,像一枚枚轻轻的、不会被打扰的**。他伸手把床头灯关掉了,黑暗里她搭在他胸口的手指动了动,像是确认了一下他还在,然后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原处。他没有再说话,在逐渐安静下来的黑暗里,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匀匀地贴着他的肋骨起伏,像一枚被反复折叠过的纸页,终于在这层厚被子的覆盖下,被人用手指轻轻抚平了最后一道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