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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你应得的

  “雪顶含翠,贡茶之选,关乎国体,不可不慎。

  今岁所制贡茶,香有微异,初未在意,初疑是焙火过急所致,未敢声张。

  及与坊间所售普货比对,始觉有异。

  贡茶之香,过于浓烈,久闻则头昏,与普货之清雅迥然。

  以碎银浸之,银针未黑。

  疑被人添加异物。

  报扬州知府及两江总督衙门,答曰无异,令勿妄言。

  余心不安,恐此茶入宫,若有不测,祸及满门。

  留贡茶茶样一份,普货茶样一份,藏于茶庄密室,以备查验。”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温以贞望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出声。夕阳渐渐沉下去,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傅霁川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书册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过了很久,温以贞才开口。

  “他发现了。他发现了贡茶被人动了手脚,想去告发,可是没人理他。他只好把证据藏起来,等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可是……他没等到那一天。”

  傅霁川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江总督衙门,”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沉沉的,“主管江南贡茶采办进贡的地方衙门,直接对内务府负责。如果他们在贡茶里动手脚,那背后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傅霁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扬州城的夜色已铺展开来,青瓦白墙浸在朦胧月色里,乌篷船的橹声遥遥传来,温柔得不像话。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这样温柔的江南水乡,这样静美的暮春晚景,底下却藏着这样深的暗流。

  傅霁川转过身来,叫她的名字:“以贞。”

  见她垂着眼没应声,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江南茶庄现在是你叔父温墨轩在管着?”

  他没有用“霸占”这个词,但意思彼此都明白。

  温以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平静地开口:

  “他是我父亲的远堂。当年父亲坠崖后,他联合族中几位长辈,说‘孤女寡母难当家业’,将我和母亲赶出了茶庄。

  转头就立了自己的幼子为温家嗣子,名正言顺地吞了父亲毕生心血攒下的茶庄、茶山、铺面,还有千亩良田。”

  傅霁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抱着父亲的牌位去理论。温墨轩的妻子王氏,当着众人的面扇了她一记耳光,指着鼻子骂——‘一个生不出儿子的绝户女人,有什么脸面占着温家的产业?’”

  她顿了一下。

  “那年我十岁。”

  傅霁川没有说话。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温以贞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母亲捂着脸蹲在茶庄门口哭。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忙。”

  她停了一瞬,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红着眼冲上去想还手,却被温墨轩的长子狠狠推倒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了血。我爬起来,又冲上去,再被推倒——一次又一次。”

  “直到最后浑身是伤,再也站不起来。”

  傅霁川起身走过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温度里。

  温以贞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衣领间熟悉的月麟香,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过了片刻,她吸了口气,讲了故事的结尾。

  “再后来,母亲被气得积郁成疾,缠绵病榻半年,最终还是撒手人寰。母亲死后,温墨轩就一辆马车将我送到了城郊荒僻庄子,对外谎称我体弱养病。”

  温以贞没有再说下去。

  事实是,马车没到城郊就停下了。

  温墨轩把她转手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转了几手,把她送进了扬州城里最有名的“瘦马馆”——软玉阁。

  那里没有温家大小姐,没有温以贞,只有一个被剥夺了姓名、被打磨成取悦男人的工具的孤女——南枝。

  温以贞抬起眼,看向烛火旁的傅霁川,问出了那个压在她心底六年,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疑问:

  “小叔,为什么我朝的律法,会规定没有儿子的家庭,人死后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同宗昭穆相当的嗣子,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傅霁川的侧脸明暗交错。

  他没有立刻回答。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律法的来历——沿袭前朝旧制,以“宗祧延续”为名,将女子排斥在继承之外。

  起草这条律法的人说:女儿终究要嫁作他人妇,若许她继承家产,则祖宗基业将流入外姓之手。

  可他们从不问一问,那些被夺去产业的孤女,她们要如何活下去。

  傅霁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因为它根植于两个字:宗族。”

  “这世间的律法,尤其是关乎继承权的《户婚律》,并非为了保护个体,而是为了保护一个姓氏的延续。

  但这律法,从来不问公道,只问传承。它以保护宗族为名,行的却是对女性血淋淋的剥夺。”

  烛火将他的瞳孔映得很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它——是错的。”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温以贞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以为他会引经据典,说这是祖宗规矩、是天理人情、是千百年来不曾变过的纲常。

  他也可以叹息一声,说一句“律法如此,我无能为力”——她不会怪他。

  她早就习惯了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但他说——是错的。

  “律法是祖宗定的,但祖宗也会错。”傅霁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错了就要改。改不了全部,就从我能改的地方开始改。”

  “怎么改?”

  “你父亲的案子,我会给你一个公道。”他说,“这不是律法的恩赐,是你应得的。至于那条律法——我做不到立刻废了它,但我可以让你赢。”

  “让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