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言情小说 > 春潮夜渡,表姑娘渣得明明白白 > 第148章 异乡人

第148章 异乡人

  不远处的游廊下,三位夫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

  目光久久定格在两人跑过的方向,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被雨幕彻底吞没。

  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

  最终常氏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二嫂,表姑娘和四爷……”

  沈氏脑子里乱成一团,半晌才喃喃道:“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她拼命回忆。

  是正月初一,傅霁川送温以贞一枚赤金簪子作为年礼?

  还是更早,早到温以贞初到侯府那日,傅霁川凑巧在门口“捡”到了她?

  记忆的线头被扯出来,越扯越长,越扯越清晰。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当作寻常的偶然,此刻全都在脑子里转,拼出一幅她们从未想过的图景。

  两人一起请假。

  一起咳嗽。

  一前一后踏进福禧堂。

  表姑娘没去成溪山。

  四爷就提前回府。

  ……

  ……

  常氏想到自己还曾盘算着让温以贞做自己儿子傅时宴的通房,甚至还想把她要来给边关的长子傅时寒。

  如今想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忽然讪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对沈氏说了一句:“二嫂,你这位外甥女,不简单。”

  说完,转身往自己的淳园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安氏一句话也没说。

  她闭了闭眼,那些曾经的念头——让温以贞给时安写信、做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抬步往澄园的方向走去。

  果然,在澄园的门外,她看到了自己女儿。

  傅时莹蹲在雨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

  雨水浇透了她的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安氏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莹儿。”

  傅时莹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看着母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安氏没有多问。

  她只是将女儿扶起来,替她拢了拢湿透的鬓发,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一样:“我们走吧。娘带你回家。”

  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雨还在下。

  ——

  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四爷拉着温表姑娘在雨里狂奔的事,就传遍了定安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从门房到厨房,从马厩到绣楼,人人都在交头接耳。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瞠目结舌。

  福禧堂内,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小翠,把早上亲眼看见的那一幕,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出来。

  老夫人停止转动手中的佛珠:“你亲眼看见的?”

  小翠头点得像捣蒜:“千真万确!就在咱们福禧堂外面的岔路口!府里好多人都瞧见了!”

  老夫人在心中默念。

  霁川。

  以贞。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合不到一处,又怎么也拆不开。

  林嬷嬷端了新沏的茶上来,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低声道:

  “老夫人,其实……那天瞧见四爷腰间那个荷包,老奴就觉得那针法不像是京中绣样,倒像是江南那边的手艺。”

  老夫人抬头看她:“那是……以贞送的?”

  林嬷嬷低着头,没再做声,算是默许了这猜测。

  “哐当”一声轻响,茶盏被放在了桌上。

  老夫人转过头,闭上了眼。

  所有的一切,瞬间都说得通了。

  她猜过他心里的人是谁。

  猜过是哪家钟鸣鼎食的高门贵女,相识于某个诗会雅集,一见倾心;

  猜过是朝堂上哪位才华横溢的女官,让他心生爱慕。

  她把京城里拔尖的姑娘都过了一遍,唯独没有猜过温以贞。

  而如今,谜底揭晓。

  他心里的那个人,竟只是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异乡人表姑娘。

  这个答案出人意料,却又那么合理。

  在傅霁川的心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被命运放逐于这侯府的“异乡人”呢?

  他们分明是同一类人,在彼此的身上,照见了自己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孤独。

  林嬷嬷见老夫人不语,斟酌着开口:

  “老夫人,四爷看上表姑娘倒也不奇怪。表姑娘的品貌,就是在整个京城也是拔尖的。四爷若是喜欢,回头抬举她,收在房里做个……”

  林嬷嬷看着老夫人的神色,硬生生把“通房妾室”几个字咽了回去。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最初的震惊尽数压了下去,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懂。霁川那孩子,看着冷心冷情,骨子里却最赤城。情这件事,他要么一分不给,一旦给了,便是毫无保留的全部。”

  林嬷嬷大吃一惊:“老夫人的意思是……四爷想娶表姑娘为正妻?”

  老夫人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这事儿啊,恐怕不是我们四爷说了算的。”

  林嬷嬷怔了一瞬,随即点头道:

  “对对对,老奴糊涂了!表姑娘虽好,可到底出身单薄了些,怎么能做四爷的正妻呢?您肯定不会点头,宫里头凤仪宫那位估摸着也不答应。”

  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林嬷嬷,谁跟你说我不会答应了?”

  林嬷嬷愣住:“难道您……”

  老夫人转头望向窗外,窗外的雨刚停,院子里绿肥红瘦,生机勃勃。

  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化不开的疼惜:“两个都在苦海里泡了小半辈子的孩子,好不容易抓住了彼此的手,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硬着心肠,棒打鸳鸯不成?”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两只正在廊下避雨的麻雀身上。

  它们挨得很近,翅膀碰着翅膀,正用喙替对方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他们两个,拥有的本就不多。我还能从他们身上,再夺走什么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

  “再说了,他们往后的路,还有那么多劫要渡,还有那么多坎要跨。若是连我也成了他们的‘劫’,那这命,未免也太苦了些。”

  林嬷嬷看着老夫人鬓角那几缕银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沉默了片刻,压下眼底的湿意,努力让语气变得轻快些:“老夫人说的是,也是您心善,肯疼这两个孩子。

  温表姑娘自然是极好的,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留天真,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待人接物从来妥帖周到,上上下下谁不夸她一声好?

  四爷呢,也是个有分寸的。这么多年,别说是拉着哪个姑娘的手跑了,就是多看一眼,老奴也没见过。

  那些个世家小姐、名门闺秀,来府上赴宴的时候,哪个不想往四爷跟前凑?可他呢,连正眼都没瞧过一下。”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满京城都说四爷不近女色,老奴以前也信了。原来啊,是他的缘分,就等在温姑娘这里呢!”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老夫人的话,还是忍不住好奇:“那老夫人……您刚才说‘由不得四爷说了算’,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