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谶言

  温以贞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

  “小怜,”她喊,“过来,我们一起放!”

  小怜从马车那边跑过来,接过线轴。

  她没放过纸鸢,手忙脚乱的,风一来就急着松线,线轴差点脱手滚出去。

  温以贞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赶紧接过来救场。

  两人换了几次手,纸鸢终于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越飞越高,在春日的天空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小姐你看!飞起来了!”小怜拍着手跳起来。

  温以贞仰着头,望着那只亲手做的蝴蝶纸鸢在风里翩翩起舞,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欢喜。

  笑声在草地上飘了许久。

  可风渐渐大了起来。

  小怜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有一片乌云正慢慢压过来。

  她收了笑,有些担忧地说:“小姐,风有点大了,我们还是走吧。”

  温以贞也抬头看了看。

  方才还晴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太阳被云层遮住,风也比刚才大了许多,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好,收线吧。”

  她开始收线。

  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纸鸢在天上摇摇晃晃地往下落。

  收到一半,风忽然猛地一扯,线“啪”地断了。

  纸鸢打了几个旋,飘飘荡荡地落向远处,挂在了山坡下一棵歪脖子树上。

  “哎呀!”小怜急得直跺脚。

  温以贞望着那挂在树梢的纸鸢,有些心疼。

  那是她亲手做的,从扎骨架到糊纸、画画,花了整整三天。方才还想着和傅霁川一起放呢。

  “我去捡回来。”她说着,提着裙摆就往坡下走。

  那树看着不高,枝干也粗壮,爬上去应该不难。

  “小姐,还是我去吧!”小怜赶紧跟上。

  “我手比你长,还是我来。”温以贞头也不回地说。

  她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

  纸鸢卡在离地两人多高的枝丫上,那根树枝有手臂粗细,应该撑得住她的重量。

  她踩着树根,抓住一根低处的枝条,攀了上去。

  “小姐,你小心点!”

  “没事。”温以贞一只手抓着树干,另一只手去够那纸鸢。指尖堪堪碰到纸鸢的翅膀,她伸长手臂,再往前探了探——

  “咔嚓”一声脆响。

  脚下的树枝断了。

  温以贞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便从树上直直坠了下来。

  后脑勺重重磕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一阵剧痛从头顶炸开,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小姐——!”

  小怜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

  她听见小怜在喊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也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急促的,从远处跑过来——是墨九。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理寺的值房里,傅霁川正和几个同僚商议案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起身去关窗。手指刚触到窗棂,心口忽然毫无来由地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按住胸口,眉头紧蹙。

  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不知为什么,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蔓延开来,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半个时辰后,墨七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四爷!温姑娘她……她从树上摔下来了!”

  傅霁川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冲出值房的。

  墨七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廊上有同僚跟他打招呼,他没看见。

  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冲出大理寺的大门,翻身上马,往侯府的方向疾驰。

  风从耳畔掠过,刮得脸生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把胸膛撞破。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二十年的东西,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出生那年,天灾人祸不断;

  他离开那个家之后,一切都好了起来。

  那句“六亲缘浅,刑克至亲”的谶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以为只要离得远远的,只要不去靠近任何人,那把刀就不会落下来。

  可他靠近了她。

  他贪恋她的温柔,贪恋她的笑容,贪恋她窝在他怀里唤他名字时的软糯。

  是他失了分寸。

  他以为这一次,老天会对他宽容一些。

  可她还是出事了。

  “不是的……不会的……”他在心里默念,拼命甩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可它们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马鞭抽在马背上,马蹄声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澜园门口,傅霁川翻身下马,几乎是冲进去的。

  他跑得太快,经过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傅时薇只看见一个人影风一样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急风,连脸都没看清。

  她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冲上楼去,心里直犯嘀咕:出什么事了?

  她迟疑了一下,也抬脚跟了上去。

  暮云阁内,药味浓得呛人。

  温以贞头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厚厚的白纱布裹了好几层,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纸。她闭着眼躺在床上,呼吸又轻又浅。

  傅霁川冲进来时,脚步猛地顿在门口。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睁眼的样子了。

  他的腿忽然发软,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垂在身侧,一点力气都没有。

  “温以贞,”他的声音在发抖,压抑了整整一路的恐惧终于溃堤而出,“你答应过我的。”

  他把她抱得更紧,脸埋在她散落的发丝里,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说等初雪。你不能食言。”

  怀里的人动了动。

  “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不是在办案吗……”

  傅霁川的呼吸终于顺畅了。

  他闭上眼,将她重新按进怀里,近乎粗暴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感受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颈侧。

  活着。

  她还活着。

  这时,楼梯口传来小怜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二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闻见好重的药味,是以贞怎么了吗?”傅时薇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姐她……她摔了一跤,磕破了头,没什么大碍的……”

  “摔了头还说没什么大碍?我去看看!”

  脚步声已经踏上了楼梯。

  温以贞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看向傅霁川。

  她抓着他的衣袖,声音急促而低微:“小叔,快躲起来,别被发现!”

  傅霁川没有动。

  他不想躲。

  他不想再躲了。

  他想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守着她,让所有人都知道——